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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当真是蠢货!(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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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大宋边境,秦风、熙河两路大军即将整备完毕,士卒甲胄鲜亮、粮草充足、士气高昂,只待往后一声令下,便可挥师西进,踏平河湟,收复疆土。

……

乾圣五年六月末,盛夏骄阳灼灼照耀大地。

萧达一行人离了南薰门,车马沿着汴河大堤旁的官道向北而行。盛夏的日头毒辣,道旁的槐树叶被晒得打卷,蝉鸣聒噪不休,一阵阵热风卷着尘土扑在人面上。

萧达斜倚在车厢里,掀开车帘一角,默默回望汴京城巍峨的城墙,那朱红宫墙与高耸的城楼渐渐缩成远处一道淡淡的影子。

随行的辽国太医坐在侧车,膝头紧紧抱着一只油布包裹的木匣,匣中是连日在太医局亲手抄录的卷宗,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种痘择期、取痘、护苗、术后调养、禁忌病症,还有大宋太医反复叮嘱的各样忌讳。

他掀帘看向萧达的车舆,低声对身边的萧达道:“萧侍郎此番在南朝受此挫辱,回去之后,朝中必然有一番议论。”

“不过这牛痘法子真切好用,只要能带回上京,便是大功一件,陛下一定会重赏我等,何必忧心?”

萧达轻轻摇头,眼里透着层层忧虑,“你只看见了种痘之功,不曾看见南朝的谋划,南朝铁了心要取青塘,河湟一旦归其掌控,西疆再无牵制,西夏的形势将更为严峻。”

“我本想阻止南朝用兵,却没成想被他们一眼看破,我本人受辱是事,可军国大事,制衡南朝乃是大局。”

“只希望此战,青塘能守住国土。”

车轱辘碾过路面坑洼,颠簸不停。

萧达掀开车帘,望着官道两侧田地里种植的粮食,隔着田垄,好似望不到尽头,夏天到了,秋天还会远么?到那时,战事恐怕已经开始了吧。

宋辽澶渊之盟,只约定两国互不侵夺对方固有疆土,从来没有规定大宋不能收服自家旧日藩属。青塘本就是汉唐故土,宋人把这桩事算作内政,道理上挑不出错处。

他此番入朝施压,本就是借辽国威势虚言恫吓,赌的是大宋不愿骤然和北朝生出嫌隙,宁愿退让息事。

南朝的强硬也让他无所适从,很不习惯。

宋人的皇帝稳坐御座一言不发,任由枢密出面,寸步不让,把他所有辞拆解得干干净净。满殿大宋文武的目光在他身上,那种平静里带着审视的味道,比厉声斥责更让人难堪。

萧达想起紫宸殿上,蔡京抬眼直视他的时候,目光冷静锐利,没有半分激愤,却每一问都堵死他回旋的余地。

想到这,他心里五味杂陈,“我原以为南朝这些宰辅,还是昔年那般畏事,只求息事宁人。即使当年的富弼相公也不过如此了吧。”

“这个官家,和从前的大宋官家不一样,他宁愿得罪大辽,也不肯在青塘一事上松口,其心思坚定,一如南朝的孝宗皇帝。”

他心中盘算归国之后如何向耶律延禧复命。牛痘技法到手,这是实打实的功绩,足以抵消交涉失败的过失。

这件事本来就不在他此行目的当中,算是一场突发事故。

可他未经朝堂允许,干涉用兵失败也是罪责,如果成了自然没人会什么,可没成,回朝之后定然有人攻讦。

他必须措辞审慎,不能让皇帝觉得他办事不力,也不能刻意夸大南朝的强盛,引得辽廷上下以为他怯懦,对他不满。

种种思虑在脑海一闪而逝,他迅速下令,“传令下去,路上加紧赶路,沿途不可和宋人地方官吏多言,不可滋事。”

“种痘卷宗万不可有闪失,这才是我们此行最要紧的东西。”

护卫领命,策马向前传谕。长长的辽使队伍沿着官道迤逦北行,一路渡过黄河,向辽境而去。沿途大宋州县官吏依礼供给食宿,不卑不亢,没有因为紫宸殿那场风波而怠慢,也没有半分讨好。

……

西夏中兴府,御书房内,窗棂敞开,热风裹挟着城外黄河水汽吹进来,案上烛火微微晃动。

李乾顺屏退了大部分侍从,只留下三名心腹枢密近臣,围着一张摊开的羊皮舆图默然不语。

舆图之上,河湟、秦风、熙河各路的山川河谷、堡寨要道,用朱砂细细标注。

大宋集结兵马的位置,清清楚楚在青塘方向,和西夏国境隔着重重群山,没有一兵一卒朝着宋夏边境的灵州、庆州一线移动。

李乾顺指尖在青塘王城的位置,反复摩挲,眉头紧锁。青塘那边的反应,让他无言以对,甚至感到愤怒。

当真是蠢货!

西夏兵马元帅嵬名察哥叹了口气,古铜色的面孔上满是焦虑,“大王,青塘诸部太过骄昏,西夏的密信送过去,如同石沉大海。”

“他们认定南朝不会动兵,只当我们是惧怕宋人,想要拉他们一同对抗南朝。可他们不知道,一旦河湟入宋人之手,我们西夏西南便全无屏障。宋人在河湟屯粮、筑堡、养马,日后想要西进或者北上,随时可以发难。”

李乾顺缓缓点头,声音带着疲惫:“孤何尝不知。青塘和我西夏,互为唇齿。当年先祖立国之时,我大夏便屡屡和青塘诸部互通往来,一同牵制南朝。唇亡则齿寒,这个道理,那些吐蕃贵族偏偏看不明白。”

另一位老臣面露忧色:“可我们如今能做什么?我们若是大举出兵去帮青塘,便是主动和南朝开战。以西夏如今的国力,独力对抗南朝,绝无胜算。”

“那帮青塘头人恐怕不会领情,甚至还会觉得我们要与他们开战,若是只暗中输送兵器粮草,一旦被宋人斥候查获,一样会下口实,引火烧身。”

“且辎重物资,国内也很紧张,实在匀不出多的给他们。”

这话戳中了大夏现在的难处,乾圣二年平夏城惨败之后,西夏损兵折将,国内饥荒连绵,好不容易才慢慢缓过气,收拢部众,清洗梁太后残余党羽,把兵权牢牢握在手中。

如今国力尚未恢复,根本经不起再一场大战。他这些年遣使向辽国求娶公主,百般讨好北朝,就是想借辽人为外援,给自己留一层庇护。

辽国如今自顾不暇,朝堂暗流涌动,耶律延禧耽于游猎,朝政多托付萧奉先。

嵬名安惠尚在辽国上京城游,一旦服辽国下嫁公主,和他联姻,便代表他们重新抱上辽国的大腿。

届时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他都有个交代,纵然他明白,辽国下嫁公主,不过是想在西陲留一枚棋子,牵制大宋,更不会真心为西夏出兵死战。

指望辽人全力相助,本就是镜花水月。

李乾顺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中兴府城内错的屋舍。城中百姓刚刚熬过饥荒,只要等今年的粮食入库,就能慢慢恢复国力。

若是再起战火,辛苦恢复的民生转眼就会毁于一旦,到那时,大夏还有未来么?

“不能明着助青塘,也不能全然坐视不管。”

李乾顺沉默许久,缓缓开口,“再遣一名信使,走另外一条蕃部路,不带国书,只带口信,去找青塘里面尚且清醒的部族首领。”

“告诉他们,大宋的兵锋不是玩笑,当初宋人拿下青唐是如何对付他们的?是抵抗还是投降,让他们自己掂量。”

“另外,遣人去辽国上京,面见萧奉先,把河湟的局势告知辽廷。问问北朝,若是南朝拿下青塘,辽朝打算如何应对。我大夏,不能独自扛下这份压力。”

枢密大臣躬身领旨,而后又道,“臣遵旨。只是我听闻前不久,辽使萧达去了南朝,想来他也会把青塘之事传回上京,萧奉先应当已经知晓消息。”

“他知道是他的事,我们不开口,他们便不会管,辽人最擅长权衡利弊,若是觉得我大夏尚有余力,不定反而会选择和大宋维持和睦,让我们顶在前面。”

完,他低头望着图上西夏国土的轮廓,看着那被朱砂标识的横山山麓,内心隐隐作痛,“我大夏夹在两大强国之间,一步都不能走错。青塘若是败了,我们就要调整方略,往后行事,更要谨慎微。”

商议已定,近臣躬身告退,连夜安排信使。

兴庆府的夜色渐深,巡城的兵士持着火把沿街走过,火光在街巷间明明灭灭。西夏表面恢复平静,撤掉了征调兵马的命令,可朝堂高层的心弦,一刻也没有放松。

……

汴京,枢密院偏厅,窗外梧桐枝叶繁茂,遮蔽骄阳。

曾布、蔡京、许将、陆佃、李清臣。林希几人围坐,面前摊着自西北递来的一封封密奏,都是熙河路、秦风路斥候、堡寨官吏送来的消息。

“王厚送来军报,各部兵马已经就位,粮草由章楶统筹转运,如今积粮可供大军三月之用。”

曾布拿起一份奏本,缓缓道,“蕃部斥候回报,青塘王城毫无戒备,贵族依旧宴饮游猎,没有修筑防御工事,也没有集结部族兵马。”

“据青塘内部传来消息,西夏派使者送密信警示他们,但是并未被采信。”

陆佃眼睛顿时亮了,开怀大笑,“当真是天佑我等,如此一来,倒是省去不少力气。当初我们放开边榷,与青塘通商实在是明智之举。”

“花些钱财便收买了青塘士卒的性命。”

蔡京点点头,话语一转,“不错,官家实在是深谋远虑,目光长远。当年正是官家提及此事,没想到竟然真的派上用场。”

“且不论青塘蕃人对我大宋的态度转好,光是这情报都令我等多出一成胜算。”

这话一开口,旁边的曾布眼皮一跳,他懒得搭话,索性开口转移话题,拉回正轨,“青塘部族繁多,不能一概而论。”

“有一部分部族素来恭顺,不曾劫掠边境,待大军抵达,应当先行遣使招抚,分化其众,不必尽数屠戮,这也是官家先前叮嘱。”

“另外,暗中投靠被我们收买的部也不要动,往后打下青塘,要靠他们协助治理蕃人。这些名单汇总迅速传信给王厚他们,免得误伤,失了信誉。”

“青塘得而复失,我等切不可再重蹈覆辙。”

“有理。”

“应当如此。”

其他人纷纷点头,都没有意见。

这时候,李清臣脸上笑眯眯的,捻须道:“辽使萧达北归,沿途应当会不断递送消息回上京。辽国若是得知此事,不知会如何打算。”

“辽人无力阻拦,只怕会转而想着,在战后和我们商谈通商、索取更多好处。”

这时候,在座的人哪里想不明白,萧达是在恐吓他们,虚空造牌。

原因无他,时间对不上!

蔡京淡淡瞥了曾布一眼,继续道,“辽国人心里清楚,单凭口头恫吓拦不住我们。两国邦交已久,承平百年,定然不会开战。”

“他们更愿意维持和大宋的互市,不会轻易为了远在河湟的青塘,和我们撕破脸开战。最多只能暗中给青塘传几句消息,不敢明目张胆出兵相助。”

其他人听完轻轻点头,蔡京的不无道理,辽国这些年来来回回就这些套路,早就被他看穿了。、

许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声道,“最该留心的,反而是西夏。李乾顺这个人隐忍,心思很深。他不会坐视青塘覆灭,就算不敢公然出兵,也可能暗中输送甲械给青塘部族,给王厚添些麻烦。”

“我以为,应当传密令给章楶,严查蕃部道,拦截西夏私运的军械。”

蔡京略微思考,便点点头,“许相公所言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