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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娜自己上浮，而伊莱亚再次低头，看向那神秘的深邃的钢铁井口。
他的身形忽然消失在海床，以“怨魂”的姿态一路顺着井口向下，直到他抵达这极深极长的管道的底部，抵达空荡的地下。
这管道其实很细，完全没法让人类通行，也不是用来让人类经过的，只不过伊莱亚可以化为灵体，才能够通过漫长的管道，抵达最深的深处。
这里是一个极其辽阔的封闭的空洞岩层，灌满了海水，但是伊莱亚很清楚，这里本来的东西不应该是海水。
应该是石油。
井口边上那些被侵蚀的不成样子的坚硬“泥土”并非泥土，而是被冲刷成那个样子的混凝土。
而他刚刚顺着下来的那个钢铁管道……
是深海钻井平台通往油气储层的管道。
这里确实是遗址，确实是钢铁深井，但是多半不是第四纪的遗留。
第四纪的科技水平可没有发展到可以制造钢筋混凝土和海上钻井平台的程度，也没有人有那个闲心去探究“苏尼亚海的海底有没有石油”。
难道这是当年格里沙空想出来挖石油的？
如果真的是祂的作品，那这么几千年过去，这里被侵蚀成这样也正常。
这样想着，伊莱亚又上上下下飞了一遍，仔细感知了一下这个深井。
有点出乎他意料的是，这玩意的身上似乎没有什么灵性的遗留痕迹，但是井底深处，有种奇妙的吸引力。
难道说这并不是格里沙的空想造物？
他挠了挠头，有点困惑地想着，视线却突然定格在某处。
他看到了暗红色的，被海水冲刷多年，导致破损、模糊，只能依稀辨认的字迹。
“中国制造”。
那是汉字。
标准的印刷字体，就像是他以前见过的无数墙上的标语一样整齐利落，刻板又正规。
只是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这个时代，不该出现在苏尼亚海的海底，不该出现在他的眼前。
格里沙会说中文，也会书写一部分汉字，但是这不是祂的母语，在和以利亚交流之外的场合，祂从来不会使用中文。
所以，当然，这不会是格里沙的造物。
那难道是罗塞尔？
伊莱亚打量着这历经时间的管道，敲了敲，感受了一下这个材质的质量。
在这个蒸汽被当做主要动力的时代，这个材质、这个级别，可以耐得住深海水压而多年不朽的钢铁并不是人类可以造出来的东西。
非凡倒是有可能，但是罗塞尔真的会制造这样的一个钻井平台，在其中用汉字作为标记，而完全不让同为穿越者的亚瑟得知消息吗？
对于征服了几乎整个北大陆的罗塞尔来说，在陆地上勘探挖掘石油的难度显然远低于在深海中找石油。
更何况，在罗塞尔那个年代，这片海域还相当危险，普通人根本没法过来，想要在这里建立完整的石油勘探的科技设备也太困难了。
伊莱亚脑子里飘过了一大堆足以证明这不是罗塞尔的成果的证据。
他伸手，虚虚地抚过那暗红色的字迹，顺着熟悉的文字的一笔一划描绘。
这不是任何穿越者的作品。
这是……
这是无关非凡，纯粹的人类的作品！
这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不是第四纪的遗址，而是来自更久以前，来自第三纪和第二纪以前，来自人类还未接触到非凡，科技还非常发达的那个时代。
这应该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纯粹的科技产物。
所以这里的海上平台早就消失，只留下埋在海中，深入地底的管道，甚至其中的钢筋也早就被腐化，只剩下残缺到看不出原本的形状的混凝土。
这个世界一年有十二个月，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二十四个小时，每小时六十分，每分钟六十秒。
天上有一个太阳一个月亮，有南北两极，有海洋和大陆，甚至南北大陆的地图其实也很像北美洲和南美洲，只不过因为第四纪的战争而被抹去了中间的那一块大陆……
神弃之地在东大陆，长相和饮食都接近亚洲人的“精灵”在传说中来自西大陆，海上有个传说是“失落的纽因斯”，据说在迷雾海的深处，结合上辈子的地图的话，大概率是澳大利亚……
伊莱亚定定地注视着那被磨损了的字迹，神情恍惚而空洞。
除了“他现在就在地球”之外，好像没有什么可以解释这样一个不属于任何时代却有着“中国制造”的文字的钢铁深井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甚至只要把一切和地球联系起来，就会发现无数令人惊叹的完美巧合，就好像这里从一开始就是地球。
合理，太合理了。
有那么多穿越者是因为这里本来就是他们的故乡，他们其实根本就不是穿越，只是活到了非凡的时代，或者因为其他原因而灵魂沉睡又苏醒。
他们从来都没有穿越，他们只是来自过去，来自遥远的，来自第一纪之前的旧日时代的遗民。
克莱恩、罗塞尔和格里沙，还有阿曼妮西斯和莉莉丝，以及更多伊莱亚知道或不知道的旧日遗民，他们并不是不够强大，并不是没有找到真相、不想回家或者没有找到回到故乡的方法。
他们从未离开故乡。
以神灵的威能，他们并不是不能跨过空间的阻隔，就算离开这个星球，他们也完全能够生存。
但是他们无法跨越时间。
无法跨越漫长的、已然逝去的时光。
他们根本无法回到那个只存在于“过去”的故乡。
那里是我的故乡吗？
伊莱亚愣怔着想。
他想起在之前的聊天中随意却坚定的说着“我肯定要找办法回家啊”的克莱恩，想起自己除了游戏之外知道的一切生活细节都和克莱恩记忆里的过去完全相符。
他想起自己完全精通的中文、可以流畅使用的英语和俄语，想起过去的自己同其他“穿越者”那些完全融洽的交流。
他到底是穿进了游戏的人，还是与其他人来自同一个时代的人？
他的过去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区别。
我玩的游戏是真实的吗？
我知道的消息是真实的吗？
如果我对二十一世纪的印象都来自这个世界的过去，对游戏的记忆却属于这个世界的未来。
那我又是什么东西？
真的会有那么一个世界，既有和这个世界一模一样的过去，又把这个世界的未来做成游戏的“地球”吗？
比起“真的有这么一个世界”，很显然还是“我和克莱恩他们来自同一个时代同一个世界，只是我恰好多了一些关于未来的记忆”更合理。
毕竟，虽然非凡能力不能让人回到过去，但是想看到未来还是有办法的。
“咚咚。”
沉闷的敲击和嗡鸣声打断了伊莱亚的思绪，估计是刚刚上去的妮娜看他在
也该上去了。
伊莱亚想。
他伸出手指，沿着那行“中国制造”划了一圈，把整块带有字的锈蚀钢铁切了下来，身形一闪便出现在井口边，朝着妮娜挥手。
妮娜看见他，松了口气，用肢体语言问他要不要上去。
伊莱亚点点头，拿上被他操纵着从井里飞出来的铁块，和妮娜一起上浮，回到海面。
“船长，我看到的情况就是我说的那样，剩下的我就不清楚了。”
妮娜拿着毛巾给自己擦水，而伊莱亚重新变回实体，身上没有沾到一点潮湿。
他看了眼湿漉漉的水手女士，想到她是为了来找自己才重新下水的，就打了个响指，操纵着妮娜的衣服里的水分析出，让她的身上重新变得干燥。
“多谢。”妮娜对他扬起一个笑，舒展活动了一下身体，吸引了周围不少海盗的侧目。
伊莱亚朝她轻轻点头，接着就看向站在旁边的克莱恩。
“有什么发现吗？”克莱恩沉声问道。
伊莱亚本来正在组织的语言忽而停了一下。
他一直知道，克莱恩晋升的一大部分动力就是想借此找到回家的机会，获得足够他回家的能力。
如果我现在就告诉他这里有很大可能就是地球，他想回的家已经被固定在旧日，多半回不去了，他会失控吗？
但是，如果我知道了这事实却又没有告诉他，知道了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真相却选择“为他好”而隐瞒，那我又怎么配当他的朋友呢？
伊莱亚沉默了一会，面色有些糟糕地闭了一下眼，本子飞起，钢笔飞快书写：
“确实有点发现。不过我需要先去证实一下，等我确认了就告诉你。”
他告别了甲板上的几人，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熟练地布下灵性之墙，取下左耳上的“暗影十字”，握在手里，摆出祈祷的姿态，在心中念诵真实造物主的尊名：
“创造一切的主，阴影帷幕后的主宰，所有生灵的堕落自性……”
在陡然降临的阴影和扑面而来的血肉浪潮的幻象中，伊莱亚在心中发出从看到钢铁深井的时候就开始积蓄的疑问：
“这个世界就是地球吗？这里就是您的故乡吗？”
“我和您来自同一个地方吗？”
汹涌的满是堕落意味的呓语声里，他听到神明温和而嘶哑的声音。
神明没有什么犹豫，也没有什么迟疑地回答：
“当然，我从未离开地球。”
“这里就是你的故乡，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