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宫道上的砖被踩得发响。
李玄知跑得不快,可一步不停。
唐铮跟在他半步之后,身后七八个人把宫道踏出一片乱响。
长春宫的门开着,门里站着两个内侍,脸白得很。
“谁在里面?”
“一……一个内官。”年纪大的那人声音有些抖,“他拿着牌子,说是掌印派来侍奉太妃的。”
“进去多久了?”
“约莫一刻。”
李玄知没有再多问,急忙往里走。
正殿的门也是开的,床边站着一个人。
二十来岁,个子不高,穿一身司礼监的衣服。头发梳得极整,手里正端着一只碗,碗里是褐色的汤,还冒着热气。
听见脚步,他转过身跪下。
“奴才梁福参见相爷。”
李玄知站在殿门口看着这个人。
“起来。”
“奴才奉掌印之命,来给太妃送药。”梁福站起来,“太妃昨夜转醒,太医说要接着补才好,这一碗是太医署开的。”
“方子呢?”李玄知问
“在奴才这里。”梁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递上。
唐铮接过,递给李玄知。
李玄知低头看。
纸上是太医署的方,字是许院判的字,方后有一枚太医署的印。方上写着:
姜汁、甘草、黑豆,三味同煎,一刻一喂。
“这是昨日的药方。”梁福道,“昨日喂到第三碗时太妃出了汗,今日再喂两碗便稳了。”
“那这碗里是什么?”
“就是这三味。”
“你把碗端起来。”
梁福端起来。
“你闻一下。”
梁福闻了一下。
“什么味?”
“姜味。”
“只有姜味?”
梁福的手轻轻抖了抖。
“还有点甜,太医署的药方里有一味甘草是甜的。”
“甘草的甜是哪种甜你不清楚吗?甘草的甜是苦里回甘,甜在后头。”李玄知把碗接过来,“这一碗,甜在前头。”
他把碗凑到鼻下,闻了很久。
“梁福,你说这是太医署开的方,方子在,印也在。可这一碗,并不是方上的东西。”
“相爷……”
“你既说这是补药,那你便喝一口。”
梁福目光呆滞的看着那只碗。
“相爷,这是给太妃的药。”
“本相知道。”
“奴才不敢喝。”
“为什么不敢?你说它是补药。你自己喝了,便知道它是补的。”
“你若喝了,本相今日便放你出这道门。你不喝,本相便知道你端的是什么。”
梁福的手慢慢握紧了。
“相爷,奴才不喝,不是因为它是毒。”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奴才若喝了,奴才便是个不懂规矩的人。这一碗是给主子的,做奴才的先喝一口便是僭越。”
“可本相方才说了,你喝,本相便放你走。”
梁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梁福,本相不逼你,本相只叫一个人来。”
李玄知转头对着身后吩咐了一声,“去把许院判请来。”
“是。”
“还有,把这碗药先封了。封了之后,把太妃今日的药从头再煎一遍。这一回,本相看着煎。”
“相爷,”梁福忽然开口。“您若是封了这一碗药,奴才回去便交不了差。”
“你交不了差,是因为你端的东西本来就不该端进来。”
李玄知把碗放在桌上。
“梁福,‘急’字那一路,三年前你接的?”
“是。”
“接了之后,那一路上走的纸是往年的四倍,又是为什么?”
梁福没有立刻答。
“你答不出,本相替你说。四倍是因为那一路不只递宫里的纸,也递外头的纸。宫里一张,外头三张,外头的是谁写的?”
梁福抬起头,嘴唇嗫嚅了一下,“相爷已经知道了。”
“本相知道一半,本相要你说另一半。”
梁福沉默了一会儿。
“外头的是有人写好交给奴才,奴才再送进去。奴才只负责送,从来不看。”
“你也不问?”
“不问。”
“为什么不问?”
“因为奴才想变成第二个何禄。何禄不问,活了三十四年。前头那四个人问了,四年死了四个。”
“外头那些都是谁写的?”
“奴才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他每回都用一个印。”
“什么印?”
“一个字的印。奴才看过那个印,印是方的,不大,刻得很浅,刻的是一个‘值’字。每次送来的纸上,落款的地方都盖着这一个字。”
“一个‘值’字。内阁值牌的旧式,一面‘阁’,一面‘值’。”
“那印不是牌子。”梁福道,“印是印。臣见过牌子,牌子的字是凸的。那个印的字,是凹的。压下去,纸上便是一个‘值’。”
“这一枚印,用了多少年?”
“奴才不知道。奴才接手那一年,纸上的印便已经是这一个了。”
“那这三年,用这一枚印的纸有多少?”
“奴才不知道具体的数,但奴才知道一件事。那个人这三年来,只有一回没盖印。”
“哪一回?”
“就是写‘马料可增,粮不可查’那一回,纸上没有印。”
“那为什么没有印?”
“因为那一张纸是要给阁老看的。”梁福道,“给阁老看的纸不能有印。有了印,阁老便要问是谁的印。没有印,阁老便只能照着抄。”
“好手段。有印的纸是给皇上看的,没有印的纸,是给阁老抄的。”
“相爷说得对。”梁福道。
李玄知伸手敲了敲手里的碗,“这一碗,又是谁让你端的?”
梁福的呼吸慢了一下。
“奴才自己端的。”
“你方才说你六年前进宫,三年前接了这一路。你在这宫里只管纸,不管药。今日你端一碗药进来,是自己想的?”
“是奴才自己想的。”
“为什么?”
“因为太妃若活过这九日,那个人便要多算九日,那个人最怕的便是别人替他算日子。”
“所以你替他算。你替他,把这九日改成三日。”
“奴才替他,是因为奴才这条命是他给的。”
“他给你的命,他给你什么命?”
“奴才在家中是第四个儿子,家里孩子多,饭不够。奴才十六岁那年,族里说有哪个孩子愿意进宫,奴才是那一个‘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