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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上面一张,是一道奏疏的底稿。
字一看就是女人写的,有几处改了又改。
起头一句:“臣妾陈氏谨奏:臣妾入宫三十一年,居长春宫二十三年,未曾出门。”
“臣妾有一子封魏王,就藩南疆二十年。二十年中,臣妾未曾见一面。”
“臣妾不敢求别的。只求陛下开一次恩,许臣妾之子入朝一次,让臣妾看他一眼。”
“看一眼,臣妾便闭眼。”
李玄知看到这里,手停住了。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被涂掉了一半。
他凑近灯看,认出几个字。
“……若不许,臣妾亦不敢怨。”
“这道奏疏,递上去没有?”
老宫女跪在旁边摇头,“没有。”
“为什么没递?”
“娘娘写了三回。”老宫女的声音很低,“第一回写完便烧了,第二回写完压了三日才烧。第三回写完,娘娘说‘留着吧’。”
“留着做什么?”
“她说,‘留着,等哪天我不想活了,就把它递上去。’”
屋里,静了很久。
李玄知把那张奏疏放到一边,拿起第二张。
第二张是信。字是男人的字,一看就写得很急。
“母妃膝下:儿在南疆,二十年不敢忘。”
“儿每年贺正旦,贺万寿两封奏疏,是儿一年里头唯一能写字的两次。写完后,儿都要看三遍,怕多写一个字就会连累母妃。”
“母妃若叫儿回,儿不敢辞。”
“只是南疆到京路远,儿怕走得慢,误了母妃的日子。”
信的末尾,只落了两个字,“儿昭。”
李玄知看着末尾的落款,看了很久。
“魏王名昭,先帝第三子,名昭。”
“对。王爷小的时候,娘娘叫他‘昭儿’。”
“这封信,什么时候的?”
“二十年前,王爷刚就藩那一年。”
“只这一封?”
“只这一封。后头二十年再没有信,只有奏疏。一年两封贺正旦和万寿,都是公事,一个字也不许多写。”
李玄知把那封信放在灯下,缓缓道:
“严崇说,三年前他去南疆,魏王送他到门口,说了三个字。”
“他说的是‘不敢辞’。”
“可这三个字,是二十年前他写给母亲的。‘母妃若叫儿回,儿不敢辞’。”
他把信放下。
“这不是答应夺位,这是答应回家。”
“严崇把这句‘不敢辞’从一封家信里剪出来,剪成了一句‘不敢辞位’。”
“他把一个儿子想回家的心,做成了一面旗。”
“主子。”唐铮低声,“那这包袱,是谁要带走的?”
“西苑的人。他们要带走的不是这两张纸,他们要带走的是这两张纸在谁手里。”
“在太妃手里,这两张纸是家事。在严崇手里,这两张纸是证据。在魏王手里,这两张纸便是催命。”
“那在相爷手里……”
“在本相手里,这两张纸,就是本该有的样子。”
他把那两张纸并排摆好,用镇纸压住。
“那个呼兰押在哪?”
“押在西苑的偏房里。”
“问出什么了?”
“什么都没问出。他不开口,可属下在他身上搜到一样东西。”
“什么?”
唐铮从怀里取出一枚小铜牌,递上来。
李玄知接过来看。
牌是铜的,一面刻着一个“魏”字,一面刻着一个“使”字。
“魏王府的‘使’牌,这是出使用的牌。一个漠北人,腰上挂着魏王府的出使牌。”
“大人,那呼兰不是漠北的人?”
“他是。可他这一趟来,是替魏王府跑腿的。”
“替魏王给宫里送信?”
“替魏王给宫里送东西,也替宫里往外送东西。”
“他这一个月出去两回,一回送信给北边,一回送信给南边。”
“南边?”
“魏王府在京的别院。你忘了?那两坛酒。”
他把铜牌放在桌上。
“严崇说他手里有魏王府长史的印。可这枚牌是使牌,不是长史的印。这说明,魏王府在京不只一个长史,还有一条线。”
“一条线在北边,一条线在宫里,一条线在南边。三条线,都通向一个人。”
天快亮的时候,老宫女忽然从正殿里跑出来。
“相爷!娘娘醒了!”
李玄知起身,走进正殿。
太妃还是躺着,可眼睛开了。
眼睛很清,不像病了三个月的人。
她看见李玄知,眼睛动了一下。
“你是……”声音很哑。
“臣,李玄知。”
太妃的眼睛,缓缓睁大了一点。
“李相。”她缓缓道,“哀家听过你。”
“娘娘听过臣什么?”
“听过你查案子。查到哪儿,哪儿便有人要死。”
“臣查的案子是要有人死,可臣要的是少死几个。”
太妃看着他,看了很久。
“哀家的东西在你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