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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业城内街巷寂寥,不闻人声。城墙上守军持戈巡察,神色惶惶。
吕范手掌捏着一朵残花,有一下没一下地撕扯着花瓣,反复念叨:
“关羽来,关羽不来,关羽来……”
孙韶左手握着腰间佩剑,沉声道:
“全将军贸然出击,彻底激怒关羽。原本关羽或许并无意夜攻,如今遭受挑衅,必定会挥兵攻城,我军怕是再无宁日。”
孙河本姓俞,因深得孙策喜爱,被赐姓孙,正式列入孙氏宗族行列。
孙韶自幼被伯父孙河抚养,也自此成为孙氏宗亲,对江东安危格外忧心。
吕范扯落最后一片花瓣,摇头苦笑:
“关羽向来用兵狂暴,若真有破城把握,白日便会率军强攻,如今迟迟按兵不动,恰恰说明建业城墙高大坚固,我军严加防备,起到了作用,让他无从下手。”
孙韶望着漆黑的夜色,低声叹道:
“但愿如老将军所言,能平安度过此劫。”
吕范呢喃着“平安”二字,实在是讥讽。他微微张口,语气无奈:
“若是我军兵力充足,何惧关羽!现在城内守军没有满万,根本难以守住偌大城池!”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孙尚香身披金甲迈步走入,朗声开口:
“兵马不足,便好好想想应对策略。为何不号召城内百姓,一同协助守城?”
吕范嘴角苦涩,为难道:
“夫人,谈何容易!如今江东子弟尚且军心涣散,畏敌如虎,更何况寻常百姓。乱世中人人只求自保,怎会甘愿出手相助?”
孙尚香柳眉一扬,娇声喝道:
“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有这么难!”
孙氏在江东历经三代经营,恩泽一方,素来颇有威望。
若连建业的百姓都不愿鼎力相助,那江东孙氏,也根本没有再存续下去的必要。
孙尚香不再迟疑,大步迈出,高声对着周遭将士喝道:
“愿随我前往街巷,征集徭役、共守建业者,随我前来!”
一道挺拔的年轻身影信步走出,身姿恭谨、气度果敢,朗声应道:
“都尉李正,愿追随将军,誓死守卫建业!”
一句“将军”,让孙尚香本就明亮的眸子愈发璀璨,赞许应道:
“好!有志气,跟我来!”
李正躬身行礼,语气恳切:
“属下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孙尚香上下打量他,不由开口问道:
“李都尉年纪轻轻,便能升迁至此,可是出身江东大族?”
李正坦然摇头,语气平实:
“属下家中三代皆是穷苦农户,祖父一生务农,父亲也以耕种为生,并无半分世家背景。”
孙尚香脸上露出骄傲,江东孙氏出身郡中豪强,向来不重门第。
麾下蒋钦、吕蒙等肱骨大将,皆是出身微末,若是在看重门第的北方,这些人绝无领兵建功的可能。
由此推及,孙氏对江东上下,向来是有恩德在的。
孙尚香再度开口:“如此说来,你能身居都尉,定是立下了不少大功?”
李正昂首,胸中涌出得志的骄傲:
“属下父亲战死在赤壁,伯父数年前在合肥突围战中,拼死护卫至尊安全撤退,最终壮烈殉国。”
“他们虽不是惊才绝艳的名将,却为江东、为至尊战死沙场,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我若是平庸怯懦,又怎能对得起九泉之下的亲人!”
孙尚香连声称赞:“有志气!”
李正心中暗自活络:若是能借此攀上夫人,此生便可衣食无忧、前程似锦,若是能有幸入赘,整个家族都能昌盛。
孙尚香审视着,语气关切:“家中如今还有何人?”
李正神色黯淡下来,低声道:
“母亲早前在为军中送粮的路上,遭遇乱兵离世,如今家中,只剩我一人独苗。”
孙尚香心中动容,轻叹道:
“原来满门的功绩,剩你一人承继。我本想念你忠心,赐你改姓孙,世代为江东效力,可如今你是家中独苗,怕容易强人所难。”
李正气血激荡,连声道:“不为难,属下一点都不为难,这是属下莫大的荣幸!”
孙尚香微微一怔,问道:“你当真乐意?”
李正语气恳切,满眼炽热:“江东多少子弟,做梦都渴望赐姓的荣耀,属下岂能不愿!”
孙尚香心中深受触动,原来收拢人心竟如此简单。身居上位,只需稍稍流露一丝垂青,底下的人便会争先恐后、誓死效忠。
难怪二哥孙权平日里无事,便喜欢在后院喂鱼,看着满塘鱼儿为食相争。从前只当他是解压放松,如今才明白,其中藏着精妙的用人之道。
孙尚香朗声开口:“从今往后,你便改姓孙。待建业守住,我必保你升任将军!”
李正感激涕零,脱口而出:“多谢母亲提携!”
孙尚香骤然愣住,秀眉微蹙:“你方才叫我什么?”
李正瞥见孙尚香神色微变,瞬间敛去得意,语气恭敬:“将军。”
孙尚香眸光微冷,着重强调:“如今你已是我家将,当记清自身身份,莫要再失言。”
“遵命!”李正正色应下,身形立得愈发挺拔。
随后,江东士卒挨家挨户敲开百姓家门,高声征招徭役与守城兵丁。街巷间顿时人声鼎沸,哭喊声、呵斥声交织成一片混乱。
一民宅中,五十余岁的汉子猛地跳起来,疯了一般抓起墙上悬挂的弓箭,红着眼就要朝募兵官射去。
他身旁的少年死死拽着胳膊,妻子更是扑在背上拼命拉扯,一家三口紧成一团,场面几近失控。
江东士卒纷纷握紧兵器,脸色沉厉,想要动手镇压。
“住手!”孙尚香厉声喝止,快步上前,周身威压瞬间收敛,语气转为温软,“你们这是做什么?”
少年放下戒备,红着眼眶娓娓道来。
原来,少年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父亲本是猎户,因有五个哥哥,便从未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也不曾教他打猎。
直到五个哥哥接连被征召入伍,全都死在合肥战场,送回来的只有官府的阵亡名单。
父亲幡然悟道,开始悉心教他打猎、为人处世,还偷偷攒钱为他说亲,想让他娶隔壁村的姑娘,盼他能安稳度日。
姑娘说城外太危险,需要有城里的房子。父亲咬牙用五个哥哥阵亡攒下来的钱,买了建业的宅邸。
亲事刚定,官府立马来征徭役,父亲彻底崩溃,才会失控。
李正连忙开口劝道:“你年纪尚小,本就该留下,让你父亲去服役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