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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丽质见过兵部递上来的军械奏疏,知道这等事事关边防将士性命,干系非轻。
萧然指尖轻叩案沿,语速不疾不徐,从三棱箭簇的形制说起。
再到铁范锻造、直箭校准,接着是弩机的杠杆省力结构、桐油封护之法。
再到横刀的油脂淬火、甲片的弧面锻打,最后连抛石机的刻度配重、撞车的生牛皮防火,一条条顺着难易次序道来。
每条不仅说清形制改法,连物料成本几何、现有工匠能不能上手、多久能普及全军,都分得明明白白。
李丽质起初还能跟上思路,听着听着便渐渐茫然。
什么“三棱破甲脊”“杠杆分卸弦力”“油温缓淬”,大半术语她都闻所未闻,只能握着笔不停落字。
偶尔抬眼望向对面的萧然,他眉峰舒展,语气从容笃定,仿佛这些关乎沙场生死的军械改良,于他而言不过是整理一册寻常的蔬果账册,半点不见费力。
她心里先是一惊。
从前她只知萧然懂琉璃烧制,能种出反季的新鲜蔬果,还能造出望远镜那样的精巧物件,只当他是心思灵动、擅长奇巧技艺的世家子。
可今日听他娓娓道来,从单兵的箭矢刀甲,到营中的弓弩攻具,竟无一处说不到实处。
连军中物料贵贱、工匠手艺高低这样的细碎局限,都考虑得周周全全,半点不似凭空臆想。
虽不通兵事,却也能听出这些法子全是落地的实招,绝空谈的虚言。
惊意未散,又漫上一层喜。
正出神间,萧然话音一顿,问道:“最后一条撞车防火的记完了吗?”
李丽质猛地回神,笔尖稳稳落下最后一字,才轻声应道:“都记好了。”
萧然接过看了一下,确定没有什么问题,这才让人第一时间请去卫国公府。
李靖刚踏入府门,正抬手解着外袍的系带,管家便快步迎了上来,躬身禀道:“阿郎,萧府遣人快马送来一封书信,说是专门呈给阿郎的。”
李靖手上动作一顿,眉梢微挑,颇觉意外。
与萧然在工坊门口才分的手,前后不过小半天的光景,怎么这么快便有信送来?
李靖原以为萧然少说也要琢磨三五日,才能整理出像样的条陈来。
“拿过来。”李靖伸手接过封套,也不急着拆,径直往正厅走去。
入了座,他才拆开信封口,抽出两张麻纸展开。
目光刚落在纸面上,便不由颔首,轻声赞道:“好字,笔致秀润,筋骨暗藏,一看便出自女子之手。”
常年批阅军中文书,也见过不少宫中递出的手令,对皇室成员的字迹并不陌生。
只看了两行,心头便掠过一个名字——长乐公主李丽质。
也唯有这位以书法见长的公主,能写出这般端丽又不失气度的小楷。
略一思忖便了然,想来是公主恰好在萧府,便替萧然代笔录了这些内容。
只是这念头刚起,目光扫过纸上条目,李靖脸上的淡笑便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震惊。
指尖顺着字迹缓缓下移,从三棱箭簇的铁范锻法,到弩机的杠杆省力结构,再到横刀油脂淬火的火候把控、甲片弧面锻打的形制尺寸,一条条理得清清楚楚。
非但每样改良的具体做法写得明明白白,连所需物料、大致成本、现有工匠几日能上手、全军普及需耗时多久,都标注得一清二楚,细致到连皮绳浸桐油、箭杆校准槽这类微末细节都不曾遗漏。
越往下看,李靖呼吸越沉。
本以为萧然今日只是粗略看过,心中有个大概想法,回去慢慢琢磨细化,少说也要三五日才能拿出初稿。
却没想到这人竟这般雷厉风行,不过短短小半天,便将满肚子的思路梳理得井井有条,连落地推行的步骤都一并想妥了。
这些改良看着都不算惊天动地,却桩桩件件都踩在当下军械的痛处上。
不费重金,不添新料,只在旧法上稍作改动,便能实打实提升战力。
若是全数推行,边军的伤亡少说能减两三成。
李靖将信纸反复看了两遍,猛地抬手拍在案上,沉声赞叹,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振奋:
“好!好一个萧然!老夫本以为捡到块璞玉,没想到竟是块稀世的和氏璧!”
站起身踱了两步,又回头看向案上的信纸,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原只盼着萧然能偶尔提点新巧思路便已足够,谁曾想此人思虑之周全、行事之迅捷,远超他所有预料。
有这般人物襄助,大唐军械何愁不精,边防何愁不固。
李靖将信纸仔细折好收进袖中,心底虽振奋,却并未立刻动身入宫面圣。
半生戎马,深知军械之事半点虚浮不得,纸上说得再好听,也要经作坊里老匠人的眼,摸过铁锤、守过锻炉的人说可行,才是真的可行。
“备马,去城北军械坊。”
李靖沉声吩咐,转身便往外走。
管家愣了一下,连忙应声去备马——自家国公才从工坊回来不到半个时辰,竟又要折回去,想来是那信里的东西干系重大。
马蹄踏过长安街巷的青石板,不过片刻便到了军械坊。
值守的校尉见李靖去而复返,连忙迎上前来,李靖摆手示意不必通传,径直往锻冶区深处去。
坊内锤声依旧,炭火映得人脸膛发红,他熟门熟路走到最里间的锻炉旁,只见一位须发半白的老匠人正手持铁钳,盯着炉中烧得通红的刀坯,正是将作监里干了四十余年、掌着锻冶与甲胄诸事的王老匠人。
军中近半的军械规制,都是经他手定下来的。
“王老丈。”李靖开口唤了一声。
王老匠人闻声回头,见是李靖,连忙放下铁钳躬身行礼:“国公怎的又回来了?”
白日里还陪着二人逛了半座工坊,只当国公是有什么物件落下了。
李靖从袖中取出那两张麻纸,递了过去:“你且看看这个,是今日那位萧郎君整理的军械改良条陈。”
“你瞧瞧这些法子,依着现下工坊的手艺,能不能做,划不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