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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胡茬长得老长,下巴上带着干涸的血痂,那双平时凶神恶煞的眼睛里,罕见地透出一股子虚浮和不安。
他怕了。
不怕死在防空洞里,怕变成一个连自理都难的废人,拖垮一家老小。
苏满弯下腰,凑到他眼前,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梁。
“盛骁。”
“嗯?”
“生孩子那会儿,稳婆把我的肚子往下摁,疼得我咬烂了半块毛巾。”苏满的声音很轻,呼吸扑在他脸上,“那时候我就想,要是你敢死在外头,我就把两个娃掐死,自己跳了护城河,绝不给你盛家守寡。”
盛骁瞳孔缩了一下,手掌猛地收紧。
“现在你没死,我也活下来了。”苏满反手扣住他的手背,指甲掐进他的肉里,“你的腿就算烂成泥,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给我挣工分,养活老娘和孩子。想当甩手掌柜?门都没有。”
盛骁定定地看着她,眼眶慢慢泛起一层红意。
他突然咧开嘴笑了,笑得露出满嘴白牙,眼底那股子野劲又重新翻了上来。
“操。”盛骁低骂了一声,“老子这条命,算是折你手里了。”
苏满甩开他的手,直起腰:“盛家的老洋落拿出来。”
盛骁一愣:“啥洋落?”
“你娘当年留下的老金镏子。”苏满拍了拍围裙,“去保定得花钱,单靠老秦借的那点粮票顶不住三天。去二五二医院找关系,空着手去,神仙也不给你动刀。”
盛骁神色变了变,有些心虚地往被窝里缩了缩。
“藏哪了?”苏满逼近一步。
“在……在老宅后院猪圈墙根底下,第三块空心砖里。”盛骁摸了摸鼻子,“里头还有老子前年立功发的两百块钱津贴,用油纸包着的。”
苏满转身就往堂屋走,顺手抄起了墙角的工兵铲。
“哎!苏满!”盛骁在后头喊,“天黑了!猪圈里有冻粪,脏!”
“闭嘴看娃!”
门帘掀开又落下。
盛骁躺在炕上,听着后院传来的铁铲铲冻土的声响,一下,两下,沉闷而有力。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小被褥里咂巴着小嘴的闺女。
闺女的小脸蛋皱成一团,忽然哼哼了一声,闭着眼睛吐了个口水泡。
盛骁伸出一根带着枪茧的粗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闺女软绵绵的小脸。
小家伙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小手挥舞了一下,正好抓住了他的指尖。
温热,柔嫩,力道小得像羽毛。
盛骁躺在枕头上,看着黑黢黢的房梁,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抬起胳膊搭在眼睛上,无声地吸了吸鼻子。
后院里。
苏满一铲子掀翻了猪圈墙角结冻的泥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