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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伟说道:“销毁清单、移交记录、经手人员,一个都不能漏,尤其查临时调卷和年前清库。”
话音刚落,桌上的电话响了。
来电的是第一创汇机械厂。
张建国带着供应科和保卫科清查城东仓库那批零部件的来源,技术人员根据包装、防锈脂和出厂刻号,认出其中两套精密轴承。
这批轴承原本登记在第一创汇机械厂试制库。
账面显示,三个月前已被“精密机修组”领走。
领料单手续齐全,仓库章、供应科章全是真的,领取人写的是郭万成。
可郭万成半年前便调去了外地协作厂,三个月前根本不在京城。
电话里,张建国火气压都压不住。
“那张单子连仓位号都写对了。要不是轴承进了城东仓库,咱们现在还以为东西在机修组。”
“签字查过没有?”
“不是郭万成的笔迹,章却是真的。供应科说,可能有人拿了盖过章的空白领料单。”
张建国骂了一声。
“狗日的,空白纸盖完章还能搁桌上等人拿?公章不是澡堂子门票!”
“爸,先把同批次领料单全部封存,查编号有没有跳号,再查郭万成调走以后,谁还用过他的旧工号。”
“已经在查。”
张建国又说道:“领料单右下角盖着‘急件’小章。供应科说,只要看到这个章,仓库通常先发料,后补复核。”
“谁有权盖?”
“生产协调办公室、厂办和总工室,三处都有。”
“把三枚章分别做印模。”
张伟说道:“别只查谁盖章,还要查空白单怎么保管、急件流程是谁定的、仓库为什么见章不见人也能发料。”
张建国哼了一声。
“我就知道您得往制度上刨。”
“不刨不行。抓住一个人,只能堵住一只手。流程不改,换只手还能伸进来。”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
“您妈让我问,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尽量回。”
“别尽量。回来就是回来,不回来提前说。肉馅就一盆,不能回回给您留到半夜。”
“知道了。”
“张鸣没事吧?”
“没事。”
“告诉他正常上学,别让孩子以为签个名字就惹了天大的祸。”
张伟刚放下电话,王莉莉从档案处赶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张签名纸片的放大照片。
“学校那张小纸条,纸不对。”
赵卫东立刻看向她。
“哪里不对?”
“学校平时用的是再生纸,颜色偏黄,纤维粗。这张纸颜色白,压得细,边缘还是机器一次裁下来的。”
王莉莉把照片放到窗边。
“看左上角。”
那里有一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紫线,与裁口平行。
“这是部机关印刷室裁会议材料时留下的定位线。”
“一机部有一批八开会议纸,裁成正式材料以后,会剩下这么宽的边条。档案处装订材料时,常拿边条做临时签领条。”
“学校不会用这种纸。”
赵卫东的眼神变了。
“您确定是部里的?”
“纸张批次还要查。”
王莉莉没有把话说满。
“但这种裁法和紫色定位线,我天天见。它更像有人从机关会议材料的裁边里,专门挑了一条让张鸣签字。”
屋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第一层线索指向学校,老师只是被真实介绍信蒙骗。
第二层线索指向第一创汇机械厂的作废文件。
如今一张不起眼的签名纸条,又把路引回一机部机关。
对方熟悉文件从哪里印、废件如何销毁、急件章怎么用,也知道哪个时间点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张鸣小声问:“嫂子,这纸能查到谁拿的吗?”
“难。”
王莉莉如实说道:“边条一般不编号,可印刷室每批纸有领用登记。给哪些会议印过材料,都能缩小范围。”
张伟看向赵卫东。
“查最近三个月使用这批纸的会议,名单、材料领取人、剩余纸张处理记录一起核。”
“还有今天的技术路线论证会。”
赵卫东皱眉。
“今天还开?”
“开。”
张伟拿起牛皮纸文件袋。
“设备要不要引进、核心技术怎么安排,生产单位都等着结论。不能因为有人想摸进来,国家的事便停下。”
“外单位人员的介绍信、工作证、照片三样对照,缺一样,不准进。”
上午九点,一机部技术路线论证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墙上挂着全国机械工业布局图,图角已经磨白。
窗边煤炉只剩一点余火。
长桌上堆着牛皮纸材料,每个座位前摆着搪瓷茶缸。
生产统计表一份接一份送进来,航空、动力、船舶和几家重点工厂的数据,被红蓝铅笔划得密密麻麻。
今天讨论的不是某一台机床。
而是未来几年高精度加工设备到底怎么走。
国外设备要不要买,买多少,哪些必须自己做。
有限的外汇该花在整机上,还是先买测量仪器、材料和关键元件。
这些话落到纸上只有几行,落到工厂里,却关系着几十条生产线和一批国防任务能不能按期交付。
会议开始不久,一名军工配套单位代表便把一只金属盒放到桌上。
盒子不大,上面还有一块被油污浸黑的外文铭牌。
“这是进口坐标镗床上的位置反馈组件。”
“机器买回来四年,确实解决了不少急活。可去年十月读数头坏了。”
“我们申请购买备件,对方先让提供最终用途说明,又要求整套送回原厂检查。到现在,东西还没给。”
有人问道:“国内不能修?”
“拆开看过。线路封死,关键元件没有参数。机器现在还能转,可精度掉了两个等级,只能干普通件。”
“真正需要它的活,压了四个多月。”
生产协调部门的一名干部接过话。
“这恰恰说明高精度设备太少。”
“国内研制需要时间,眼下任务却等不了。我主张先引进一批,不能让工人守着图纸等三年。”
一名老工程师皱眉。
“买回来再坏呢?”
“总不能因为可能坏,就一台不买。”
那名干部没有退让。
“航空件的生产节点就在眼前,国内设备还在试制,工厂拿什么干?拿口号削钢?”
这句话说得重,却没人觉得他故意找茬。
他桌上摆着几家工厂的欠产表,每一张都是真问题。
另一名计划干部翻开报价材料。
“国外已有成熟型号,八台设备加配套,折合外汇二百三十多万美元。”
“价格不低,可若从头研制,试验、报废、改型,再算三到五年的时间,未必便宜。”
“我的意见是先买,等生产任务缓下来,再考虑国产替代。”
几名干部点头,角落里也有人低声议论。
“现成机器摆在那儿,何必非得从铁疙瘩开始啃?”
“国家外汇是紧,可时间更紧。”
主持会议的郑国梁副部长没有表态,他抬眼看向张伟。
“您一直没说话。”
“先听。”
“现在听完了?”
“听完了。”
“那就讲。”
郑国梁说道:“别讲态度,讲怎么算账。”
张伟起身走到黑板前,没有先写引进或自研。
他只写下三个字,第一本账。
“采购账。”
“八台整机,报价二百三十多万美元。加海运、保险、基础施工、恒温间、安装调试和人员培训,实际落地不会低于二百七十万。”
计划干部点头。
“这一项我们算过。”
张伟又写下第二本账。
“十年使用账。”
“报价单附带的标准备件,只够两年正常消耗。”
“第三年起,主轴轴承、反馈元件、控制板、液压密封件都要另买。”
“按现有合同条件,十年备件和技术服务费用,至少还要花首购价的四成。”
有人皱眉。
“四成是不是高了?”
张伟指向军工代表带来的金属盒。
“这是正常供应时的数字。”
“若对方要求整机返厂、审查用途、派员检修,四成打不住。”
他又在黑板上写下一串数字。
“八台设备,每台每年按两次计划外停机计算,备件平均到货四个月。”
“其中三台用于生产关键件。只要一台停下,前后工序都要重排。”
“机器停一天,损失的不只是电费和一个工人的工时。”
“刀具、夹具、已排产毛坯、后续热处理窗口,全得跟着变。”
“这笔停产损失,采购报告里没有。”
议论声小了。
张伟转身写下第三本账。
“断供账。”
“机器可以买,备件可以买。”
“难道别人不卖的时候,国家的生产也跟着停吗?”
一句话落下,会议室彻底安静。
刚才主张直接购买的几个人,脸上也没了轻松。
张伟没有趁势把进口说成错误。
“急需设备,该买就买。”
“工厂等着干活,不能拿三年后的样机解决下个月的任务。”
“可如果只算买机器的钱,不算十年怎么用,更不算哪天别人卡住备件怎么办,那不是计划。”
“那是把国家生产线的开关交给别人。”
生产协调干部抬起头。
“可国内短期造不出来,也是事实。”
“我没否认。”
张伟拿起设备目录。
“我反对的不是引进。”
“我反对买完以后,把包装箱一拆,就觉得事情结束了。”
“那您主张怎么分?”
“分三层。”
张伟重新拿起粉笔。
“第一层,生产急需。”
“现有设备干不了、国产型号短期补不上的,可以引进。”
“但合同必须同时谈备件比例、技术资料、人员培训、故障诊断和替代元件目录。”
“同类设备尽量避免单一来源。宁可少买一台,也要把几年内最容易坏的东西配足。”
“第二层,引进消化。”
“每引进一种设备,必须同时成立消化小组。”
“机械、控制、工艺、测量、维修人员都要进。”
“不是围着机器照相,也不是抄一遍说明书。”
“要把材料、精度链、故障间隔、易损件和维修条件逐项拆开。”
“能国产的先国产,暂时做不了的列入攻关清单。”
“第三层,核心命门。”
“高精度主轴、回转支承、测量反馈、控制系统、补偿方法和关键工艺,不能等别人停售以后才想起来研究。”
“这部分必须提前布置。”
计划干部追问:
“这样摊子会不会铺得太大?”
“所以要列清单。”
张伟说道:“不是看见国外有什么就仿什么。”
“先找断供后能让整条线停下的部件,再找国内已有基础、两三年内能突破的项目。”
“钱少,就先砸在命门上。”
这时,后排一名年轻技术员站起来。
他手里拿着一本进口设备停机记录。
“张司长,我有不同意见。”
不少人回头看他。
年轻技术员有些紧张,却还是把记录本送到前面。
“我们厂有十七台进口设备,去年平均完好率达到百分之八十七。”
“即便备件贵,利用率也比多数国产试制设备高。”
“如果为了防止未来断供,限制眼前引进,会不会反而损失更大?”
会议室里有人替他捏了把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