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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0001;姜悯在雍州别院收到南方各州消息的时候,窗外的梅树开了第一朵花。她把那些密报一封一封地看完,放在案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朵还带着晨露的梅瓣,在午后的薄光中微微发亮,像一道还没有被折过的边界线正在用它自己刚刚展开的角度重新测量周围的空气。
她没有立刻回复任何一封。
她在窗边站了一炷香的功夫,像是在用自己的沉默等待那些密报里的信息彻底沉进它们该去的位置。然后她回到案前,提笔写了七封信,每一封的内容都不一样,但收信人全都是世家各族的族长。她把信分别封好交给不同的信使,最后剩下的那封是写给京城紫袍官员的,信里只有一句话:
"从明日始,本王后宫议事,所有世家奏报径送雍州。
"
那封信送出去之后,雍州别院的侧门开始从早到晚地开着,从清晨到日暮,不断有人从门里进出。进的人穿着低调,用的车驾没有家徽,但下车的时候脚步都很快,像是急着要把自己带来的话赶在下一批人到来之前说完。出来的人脚步则慢一些,有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上车,有的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封了火漆的信封,还有的什么都没拿,只是肩膀比进去的时候低了一些。
第二天,楚国的朝堂上贴出了一道新的政令。政令上盖的是北疆王妃的私印,旁边还压了一枚萧氏皇族的印,两道印痕并列在一处,像一对正在被同一根轴串联起来的轮子,正在各自的转速上朝着同一个方向转动。政令的内容很长,但核心只有三条:一,即日恢复世家旧制,田产买卖自由,不得以任何名义限制世家置地之权;二,所有工科学堂及作坊,可向私人转让,承继者须具世家身份或由世家担保;三,萧氏宗族上下一律加封一等爵,凡萧氏子弟者可世袭,不经科举直接补授官职。
那道政令贴出去的时候,国会议事堂里安静了很久。左侧的座位已经空了将近一半,右侧的人看着那道盖了王妃和皇族双印的政令,有人站起来拱手称颂了一句
"王妃圣明
",然后坐下了。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附和得太大声,像一道已经被反复确认过但还没有被正式宣布的结论正在等待它被落定的那一刻。
但民间看到那道政令的反应截然不同。
江南一座县城里,一个在崔家作坊干了三个月的工匠蹲在作坊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块发硬的饼,嚼一口停一下。他看到衙门墙上贴的政令告示,让旁边的人念了一遍。念完之后他手里的饼停在了嘴边,没有咬下去,放下来,放在膝盖上。他低声说了一句:
"学堂可以卖给别人了?
"
旁边的人没有回答。
他把饼放回怀里,站起来朝学堂的方向走。走到学堂门口的时候看见那块
"赵氏家塾
"的牌子已经换掉了,换成了一块新的,上面写着
"崔氏工学分堂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新牌子,木纹还是新的,漆面还没有完全干透,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润泽的光,像一道刚刚被人描完的轮廓线正在等着被确认它是否已经干透到可以触碰的程度。
他在门口站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然后转身走回作坊,重新坐回他的工位上。砂轮转起来的时候火花沿着原来的轨迹继续飞溅,但那些火花的亮度比之前暗了一些,像是某根供给光亮的芯子正在从内部缓慢地变细。他没有抬头,没有开口,只是继续磨他面前那块铁板,磨到下班的时候他的手比平时攥得更紧了一些,放开的时候指节上多了一道被握柄压出来的白印,像一枚还没有完全消褪的刻度正在等着被别人看清楚之后才能彻底消失。
与此同时,雍州的几座工科学堂里,几名第一批国匠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面前的桌子上摊着几份转让文书。这些文书是三天前送到的,上面写着学堂将转由崔家经营,原任教者可选择留下继续授课,但授课内容须经崔家审定,不得涉及
"超出当下所需之理论
"。那份文书里夹了一行小字——
"凡涉及天理、物性之根源论述,须报审后方可教授
"。
铁牛坐在那张桌子前把文书看了三遍。第一遍看的时候他的手指攥着纸边,第二遍看的时候他松开了,第三遍看的时候他把纸放在了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俺不签。
"旁边坐着另外三名国匠,有人跟着说了一句
"俺也不签
",有人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份文书推回桌子中央,像在退还一样已经被判定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第四天的时候,崔家的管家来了一趟,带了一份新的文书。新文书的内容比旧的温和了一些,愿意给留下的国匠涨一倍的月钱,也允许他们在审定范围内自由授课,但末尾那行小字仍然在:
"凡涉及天理、物性之根源论述,须报审后方可教授。
"
铁牛看完之后把新文书叠好,放进了怀里。管家以为他同意了,转身要走,铁牛在后面说了一句:
"俺留着当个念想。学堂您收回去吧。俺回苍州去。
"
当天下午,铁牛背着一只布包走出了学堂的大门。布包里装着他自己手抄的那套教材,还有几件换洗衣裳,布料很薄。他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跨过那道他已经跨过了无数遍的门槛,但在跨过去的时候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这一次他跨过去之后没有转身,没有回头,也没有在门槛上停顿哪怕半息。
他在路边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看了一眼远处北边的天际线,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是天边有一层灰蒙蒙的云正在缓慢地移动,像一道还没有被写上去的界线正在用自己的边缘重新划分已经选定的区域。他系好鞋带站起来继续走,背影在午后的日光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升起的薄尘里。
民间的风声开始转了方向。江南的一座茶馆里,几个穿短打的匠人挤在一张桌上,桌上摆着四碗茶,喝得比平时慢。一个人把碗放下,说了一句:
"听说王妃把萧氏皇族的位份定了。
"
另一人接话:
"定了又怎样?萧氏皇族早就没人了。除了王爷那一支,剩下的都是些吃闲饭的。
"
"可王妃这一弄,那些吃闲饭的现在都能补官了。
"
"补官就补官呗。补了官他们就会管百姓死活了?
"
第三个人插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没听明白。王妃这是在收买。她把皇族的位份给定死了,把世家的特权给恢复了,把学堂和作坊都给了世家。这样一来,谁还跟北疆王走?
"
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第一个人把碗里的茶喝完,抹了把嘴说:
"王爷在北疆那五州,那些学堂还是公办的,那些作坊还是大伙儿的。王爷走了之后南边怎么样,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
没有人接话。但有人把碗放下了,碗底碰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像一枚正在被放平的刻度正在用它自己的重量确认它被放平的位置。
与此同时,姜悯在雍州别院见了崔家、赵家、孙家的三位族长。会谈很简短,前后不到半个时辰,但结束的时候三位族长走出别院大门的脚步都比来时快了半拍,像是一道已经确定好的节拍正在用自己的速度把还没有被调整到位的人体节奏拉回它该在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