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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希光眼前忽然模糊起来。
他记得。
孩子站在堂外,伸手想抓他的衣袖。他却不能停,也不敢回头,只让台吏扶着自己走了。
他怕多看一眼,便再也忍不住。
孩子却只看见父亲走了。
“那一日……”杨希光说了三个字,便说不下去。
八岁的孩子坐在面前,认真等他解释。他却无法将蔡州军府、京中供状与那些人的生死都讲给他听。
最后,他只是俯下身:“阿耶那日不是不认你。”
孩子看着他,过了片刻,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这句话让杨希光更难受了。
他宁愿孩子怨他,哭闹,问他为什么不肯留下。
可孩子只说知道。
像孙氏每次在进奏院外等他,等到天黑,也只是说一句,知道他有事。
仆妇送来热饭,孩子接过碗,先看杨希光,等他动了筷子才吃。他吃得很慢,一点汤也没有洒出来。
杨希光想起从前家中来信,说孩子吃饭总要孙氏催,若眼前有别的事,能捧着一只碗磨蹭半晌。
他本想问如今怎么这样听话了,话到嘴边,却没有问。
饭后,孩子望了一眼案上的文书:“阿耶还要办事吗?”
“今晚没有。”
“那我……”他向门外看了一眼,“我还回原来的屋子睡吗?”
杨希光将桌边的灯移过来:“今夜同阿耶睡。”
孩子点头,没有露出多少欢喜,只问:“嬷嬷还来吗?”
“来。”
“那就好。”
他说完,便自己去解外衣,系带打了个结,他低头弄了几次,没有解开。杨希光伸手帮他,他便站着不动,安静得像在等一个并不熟悉的长辈替他整理衣裳。
衣带终于松开,杨希光却没有立即收手。
孩子仰起脸,见他眼睛红了,有些不安:“阿耶,我没有忘。”
“什么?”
“我记得你,我知道你是我阿耶。”
杨希光低下头,将孩子轻轻揽过来。
孩子没有挣开,却也没有搂住他。肩膀先绷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下去。
他靠在父亲身前,终于掉下眼泪。
“我想阿娘。”
杨希光闭上眼:“阿耶知道。”
孩子哭得很小声,仍像怕惊动什么人。杨希光抱着他,手掌落在那副已经长大许多的肩背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拍哄。
从前这些事,都是孙氏做的。
夜深以后,孩子躺在床里侧,给他留出很宽一块地方。
仆妇来掖过被角,他才肯闭眼。睡着以后,手里还攥着自己的一截衣袖,嘴里含混地叫了一声阿娘。
杨希光坐在床边,没有应。
过了许久,他才将孩子蜷在被外的脚轻轻放回去。
案上的灯还亮着。
他替孩子掖好被子,仍旧坐在那里,守着那个已经认回来的儿子。
翌日,郑持钧奉宗敬之命入中书,将认状密呈太子。
太子看完,随手将它搁在案边:“既查实了,就让淮西补送一个亲生的来。”
中书舍人提笔拟牒。
郑持钧却还站在案前:“臣请一并接杨希光的母亲与妻子入京。”
太子抬了抬眼:“你昨日接了他的儿子,今日又要接他的妻母。淮西往楚王府送的那些金帛便有他经手的份。你们御史台留他候审,倒还要替他把家安在长安?”
“那些钱正要问他。”郑持钧道,“从哪项支出,送进谁家,又以什么名目填回公账,杨希光亲手办过。但杨希烈送来的新册沿用了哪些旧数,又在哪些地方动过手脚,眼下也只有他能逐笔对出来。”
“八匣册子,兵部和户部的书吏已经核过一遍,前后的数都大体对得上。”太子将河朔军报拿到手边,“杨希烈还等着朝廷授节。拿假账来欺孤,对他有什么好处?”
郑持钧看了一眼案边的认状:“可今日认回来的孩子,先前也有一份齐全的名籍。”
中书舍人笔尖一停。
“臣在台中问过那孩子。淮西来人教他,若叫错一声,阿娘与祖母便再也不能来接他。杨希光上回见了儿子,就当堂改了供。如今他妻母还留在蔡州,臣将旧账与新册摊在他面前,他敢指出哪一笔是他兄长改的?”
太子这才把军报放下:“你非要把两个人都接来?”
“要一并接来。与亲子同程,由朝使当面接验。老夫人与孙氏都须活着,身上不得有伤。”
太子看了他片刻:“你倒把杨家的事管得周全。”
郑持钧垂着手,仍立在原处。
“写上吧。”太子转向中书舍人,“等人到了,叫他拿着那八匣册子来指给孤看,究竟哪一页、哪一行掺了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