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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末,谢长宁收到辽东家书,信中另附一封卢龙赵氏的札子。
原节度使已经改调夏绥,衙内兵马使赵云亭正式接掌卢龙军府。前任任内留下的伤兵医帐极乱,几处医者和军府各记各的账,药材折耗也没有定数。
赵、谢两家祖辈有旧,赵云亭之子赵绍原与谢长宁自幼相识,后来各走一途,书信却没有断过。
赵绍原在信里说:
“你不回来,这些医帐我看得头痛。卢龙诸医各执一词,药商又不肯全听军府。你回来先把人骂服。”
这信来得倒巧,谢长宁原本便准备回一趟营州。
除了医帐,还有一件事,必须当面禀明家中长辈。
进奏院里,沈韫正在看梁睿的功课。
梁睿坐在案前,脸色灰白,像刚从刑部牢里捞出来。
谢长宁进门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梁睿像看见了救星:“谢先生。”
谢长宁看了看他:“手臂酸?”
梁睿立即点头。
“热敷。晚上让人替你揉开,明日继续。”
梁睿眼里的光又灭了。
沈韫道:“札记明早交我。”
梁睿抱着纸叹着气出去了。
谢长宁走到案边在沈韫身旁坐下。
沈韫侧过身,将额角轻轻靠在他肩上。
“今日怎么了?”谢长宁问。
“累。”
谢长宁没有拆穿,抬手揽住她的肩背,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手落到她后颈,缓缓按了两下。她闻见他衣襟上熟悉的药香,原本绷着的肩背渐渐松开。
“你今日来做什么?”她靠在他怀里问。
谢长宁的手停了一下:“有件事要告诉你。”
沈韫从他怀里抬头:“什么事?”
“我要回营州。”
她搭在他袖口的手指骤然收紧,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什么时候?”
“三日后。”
“这么快?”
“卢龙要重整伤兵医帐。只靠书信说不清楚,我得回去一趟。”
“多久?”
“顺利的话,来回三个月。”
沈韫沉默片刻:“太久了。”
谢长宁揽着她的手微微收紧:“我会尽快回来。”
沈韫没有再说,只把脸埋回他怀里,攥着衣袖往他身前靠近了一点。
谢长宁低下头,额角轻轻抵住她的发顶:“舍不得我走?”
“嗯。”
这一次她没有否认。
谢长宁抚了抚她的背:“我走前会把药和用法都留好,这两日也都会来看你。我走了你要按时吃饭睡觉,我不在长安,也会让春芜或者许夫人写信告诉我。”
沈韫从他怀里坐直:“那你也要写信回来,受伤不能瞒我,生病也不能,不能再像奉天那次。”
谢长宁眼神微顿:“不会了。”
沈韫这才重新靠回去。
谢长宁抱了她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只素白锦囊:“还有一样东西。”
锦囊打开,一枚白玉平安扣落入她掌心。
玉色温润,系着一根细软的鸦青色丝绳。
沈韫一眼认了出来。
她替他换药时见过,那时平安扣挂在他颈间,系的还是一根已经褪色的旧绳。
“这是你的。”
“这是我阿娘给我的,现在给你。”谢长宁道,“我不能时时留在长安。把它放在你这里,我会安心一些,何况你把你的刀给了我,我总要给你一件对我来说也很重要的东西。”
沈韫拨了一下丝绳,柔软得贴在皮肤上几乎没有感觉。
谢长宁看着她:“旧绳太粗,你又从来不戴颈上的首饰,怕你带不习惯。”
沈韫微微一顿:“所以换成丝绳?”
“嗯。也留得长些,玉可以藏在衣襟里,不会碰着脖子。”
沈韫摸到绳结上一小段重新拆过的痕迹:“你编的?”
谢长宁点点头,却没说昨晚编坏了多少根。
他将丝绳绕过她颈后,拨开压在领口里的头发,低头替她系好,放进她衣襟。
沈韫隔着衣料按了按。
平安扣刚从他掌中放进来,还留着温度。
过了一会儿,谢长宁道:“等我回来,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同你说。”
沈韫抬起脸:“为什么不能现在说?”
“还没有准备好。要先回家见过长辈,把该请的人请好,该备的东西备齐。”
廊下,许氏端着刚沏好的茶,脚步无声地停住。
谢长宁今日来进奏院之后,先去西厢见了她和崔寻。
崔寻活了半辈子,很少见年轻郎君把这种话问得像请医案一样清楚。
沈氏若议婚,是否只取入门之婿。
他自己是否有资格入沈家的门。
许氏看了一眼春芜,抬手示意不要出声,悄悄退了回去。
屋内两个人毫无所觉。
沈韫问:“这事很麻烦?”
“有些。”
“那你先告诉我。”
“不行,这件事要当面说,也要按礼来。”
沈韫忽然怔住。
石榴树下那句话重新浮了上来。
能同你一起站在沈节帅墓前的身份。
可他又没有明说。
或许她把他的意思想得太远了。
沈韫忽然不敢再问。
她张了张口,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只低下头,伸手环住谢长宁的腰,将整张脸埋进他怀里,比方才抱得更紧。
谢长宁的手停在她背上,看见她藏在发间的耳尖一点点红透。
“怎么不说话了?”他问。
沈韫闷在他怀里:“没什么好问的。”
“方才不是还问是什么事?”
“不问了。”
谢长宁低下头,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她发红的耳廓:“这里怎么了?”
沈韫立刻偏头躲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