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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见素很快被宋伯带去安置,梁睿失魂落魄地坐在一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第一次意识到这双手除了翻书,往后还要握弓握刀。
裴蘅看够了热闹,才慢悠悠开口:“沈韫。你阿爷的事,这几日长安又传开了。”
屋里稍稍静了些。
沈昭大诏下后,朝官说朝官的,坊间说坊间的。旧案翻了,国公归葬,连带着许多沉了二三十年的旧事,也被人重新从记忆里翻出来。
沈韫道:“说什么?”
“平康坊说的,和外头不大一样。”裴蘅笑了笑,“那些老人听说沈昭翻案,忽然想起来,当年平康坊里最热闹的,也不只是沈郎一个。”
韦燕喜问:“还有谁?”
裴蘅看了她一眼:“你阿爷。”
韦燕喜一顿:“我阿爷?”
“还有独孤云。”
梁睿抬起头:“他们三个常一道去?”
“未必一道。”裴蘅道,“只是其中两个在场,第三个多半迟早也会出现。”
他靠进椅背,像说书一般。
“韦九岳当时刚以建陵挽郎入仕,京兆韦氏的公子,姑母又是慈明太后,衣冠、礼数、文章,样样都讲究。沈昭却是军功起家,第一次同席,穿着窄袖胡服便进了门,靴上还带着马场的泥。”
韦燕喜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裴蘅道:“你阿爷看了他一眼,说平康坊如今连马夫都能进了。”
梁睿倒吸一口凉气。
沈韫问:“阿爷怎么回的?”
“沈郎说,韦郎衣裳穿得这样齐整,不还是同马夫坐在一处。”
韦燕喜闭了闭眼:“然后呢?”
“然后独孤云到了。”裴蘅道,“你们也知道独孤云与开国高祖的皇后是同宗,妹妹又嫁了当时的东宫如今的圣人,虽说独孤云的母亲是胡人,但也比这二位爷贵重许多。他听说两个人刚见面便互相得罪,非但不劝,还故意让人把他们安排在同一席。”
“一个说沈氏以弓马得官,骤入公卿之门,未免太快了些;一个说京兆韦氏除了一本族谱长,也没看出别处厉害。”
谢长宁眼里掠过一点笑意。
韦燕喜面无表情:“独孤云就坐着看?”
“他不只看。”裴蘅道,“他先告诉韦九岳,沈昭方才夸他的文章像祭文;转头又同沈昭说,韦九岳断言军功起家的门户最多风光一代。”
梁睿问:“他们真说过吗?”
“谁知道。”裴蘅道,“反正两个人后来险些在酒楼里比箭。”
韦燕喜冷冷道:“那宁王年轻时也不是什么好人。”
“确实不是。”裴蘅继续道,“后来三个人在平康坊出了名。沈昭不饮酒,却最会哄人下注;韦九岳嘴上嫌赌钱粗俗,输了又一定要赢回来;独孤云身份最高,家底也最厚,专门坐庄,哪边输得多,便帮哪边把账再算乱一些。”
沈韫问:“他这是劝架?”
屋里终于有人笑起来。
韦燕喜却像第一次认识自己的父亲:“我阿爷年轻时会同人在平康坊赌钱?”
“有一次沈昭说,京兆韦氏只会骑温顺马。韦九岳当夜便让人从城外牵来一匹烈马,非要当着他的面骑。”
“结果呢?”
“摔了。”
韦燕喜无语。
“沈昭笑了他三个月。”
“那我阿爷没有报复?”
“第二年沈昭回京,韦九岳请他去听一场全用吴音唱的曲。沈昭一句没听懂,还得坐在那里装懂。”
沈韫问:“独孤云呢?”
“独孤云提前知道,没告诉他。等曲唱完,还问沈昭,既然听得这样入神,方才唱的是送别还是悼亡。”
在朝廷奏表与军报里,他们是节度使,是宁王,是南康郡王和颍国公。
更早以前,他们也不过是坐在平康坊中,彼此嫌弃、彼此拆台的年轻人。
韦九岳嫌沈昭粗鄙。
沈昭嫌韦九岳矫情。
独孤云在中间四处添话,唯恐他们吵得不够厉害。
谁也没想到,许多年以后,一个死于矫诏,一个被逼反。
只剩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