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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宁看着他。
崔寻却没有立刻替他解惑,只将话题转开:“韫娘长到十六岁,几乎没有清清楚楚地说过一次,自己想要什么。”
“直到你去了襄阳。”
堂外的风吹过石榴树。
一片红影落在窗纸上,轻轻晃动。
崔寻道:“我那日不在府里,后来才听她阿娘说,韫娘开口要拿三千两,留一个大夫在山南一年。”
谢长宁低声道:“襄阳当时需要医者。”
“襄阳不缺大夫。”
“荆州疫病未稳。”
“她也没有拿三千两留过旁人。”
谢长宁沉默了。
崔寻看了他一会儿。
“她第一次说自己想要什么,要的是你留下。”
这句话忽然把多年前那半个月翻到了他面前。
十六岁的沈韫坐在节度使府中,听他讲如何分隔病患、如何调配医者、如何在药材不足时尽量少死人。
她听得很认真,问题也多。
他当时只觉得这个山南东道的留后年纪虽小,却比许多州县官吏都更明白治疫不是一味封城杀人。
后来她开出三千两,要他留下。
他从未想过,那或许已经是她当时唯一会说的挽留。
崔寻又问:“她从小不喜欢别人靠近。衣领磨一下都不肯忍,怎么偏偏能忍你?你真觉得,只因为你是大夫?”
窗外花影摇晃。
谢长宁想起石榴树下,她牵着他的手,要他一同去永寿、去鄠县。
想起她忽然的结巴和涨红的脸。
她不在的这几天,他一直觉得,那日是自己说得太委婉。
也曾怀疑,她或许已经听懂了,只是不愿回答。
可现在他终于明白。
她只是不知道要怎么说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崔寻道,“不等于不知道自己要谁。一个从小只会说不要的人,肯一次又一次开口留你,你还想让她怎么说?”
谢长宁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忽然问:“所以沈恪当年……他早就看出来了?”
崔寻没有回答,只问:“你真不知道他为什么生那么大的气?”
谢长宁沉默许久。
“难怪他还想继续打我。”
崔寻笑了一声:“你那顿打,挨得也不算全冤。”
谢长宁没有反驳。
院外忽然传来梁睿的声音:“车进坊了!”
谢长宁立刻起身,走出两步,他又停下来:“崔公。”
崔寻看向他。
谢长宁似乎还想问什么。
沈昭当年是否也看出来了。
沈家究竟有多少人知道。
那场架之后,他们又曾如何议论过他。
崔玄度为何之前见他的时候像已经知道他许久。
可话到嘴边,他最终没有问。
崔寻只道:“去吧。”
谢长宁走出前堂,经过石榴树时,停了一下。
那一枝最早开放的花已经有些蔫了。
他伸手碰了碰枝梢,到底没有摘。
或许他很早就已经明白,沈韫不会同他谈她爱不爱他。
她可以同他谈案子,谈旧账,谈那些从襄阳送到她案头的文书,谈谁该杀,谁该留,谁能用,谁不能信。
她甚至可以同他谈自己的病。
哪里疼,何时疼,疼到几分,昨夜有没有睡,今日吃了几口粥。只要他说得足够冷静,她便也能冷静地答。
可一旦话要走到别处,她就会停下来。
像一只走到水边的小兽,明明渴了,却要先低头看很久,看水里有没有网,有没有刀,有没有旁人埋好的倒影。
谢长宁不是不明白。
她看他的眼神与看旁人不同。她疼得意识不清时会找他的手,夜里醒来会先确认他在不在,看文书累了也愿意靠在他怀里,明明不喜欢被人管束,却肯让他把食单压在案上,肯让他撤冷茶,肯让他问她饭食起居。
这些已经够清楚了.
若有一日,她能亲口说一句喜欢,他大概会记很久。
可沈韫一直不说,也没有关系。
他其实是爱她的。
很爱她。
但若她对爱字绝口不谈,那么他愿意将爱生吞下去,然后与她谈论她想谈论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