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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旧路(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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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韫到鸿胪寺西院时,天色已经沉下去。院门前有金吾卫轮值,刀未出鞘,手却始终按在刀柄上。鸿胪寺少卿亲自迎出来,见了中书牒牌,便领她往内院去。

院中有几名朔方随从,皆着素服,腰间无刀。有人手背上还带着冻裂的伤口,有人袖口磨得发白。他们看见沈韫进来,目光同时落到她身上。

戒备。

沉默。

还有一点不加掩饰的审视。

东厢房门半开。

独孤晟站在案前,正在看夏州户口副册。

他只着素色圆领袍。肩背很直,身量比记忆里更高。连日奔丧入京,他脸色苍白,眼窝略深,鬓边有几缕发被风雪吹乱。

听见脚步,他抬起头,淡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屋中显得很冷。

鸿胪寺少卿道:“独孤将军,这位是山南东道的沈娘子。”

独孤晟看着沈韫。

片刻后,他叉手行礼:“沈娘子。”

沈韫还礼:“独孤将军。”

两个称呼落下,屋中静了一瞬。

许多年前,在山南东道进奏院前堂,他们也曾这样互称过。

可多年以后,宁王棺椁入京,夏州降表压案,两个人竟又在鸿胪寺西院隔案相对。

少卿很知趣:“下官在外候着。”

片刻后,沈韫先开口:“永安六年,将军代宁王入京朝贺,曾到山南东道进奏院递过帖子。”

独孤晟看了她一眼:“沈娘子还记得?”

“我记得不多。”沈韫把文匣放到案上,取出那页从门房翻出的礼单,“礼单记得。”

她将纸推过去:“朔方白狐皮二张,鹿茸一匣,灵州药材四品,小弯刀一柄。”

独孤晟垂眼看着那页旧纸,半晌没有说话。

“那柄刀,是我父亲亲自挑的。”

沈韫道:“我父亲让人回了一卷《襄阳赋》。”

独孤晟抬眼。

沈韫神色平静:“我前不久才知道。”

独孤晟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我记得。父王看过,说沈节帅真爱显摆女儿。”

沈韫道:“他说得没错。”

独孤晟又看向礼单。

“我那时不懂。”他说,“只觉得父亲让我去山南东道进奏院很麻烦。”

沈韫道:“我也觉得麻烦。”

这句话落下,两人之间那点紧绷的冷意稍微松了一些。

并不亲近。

只是他们同时承认,那年那一场拜访,并不属于他们本人。

那是两个父亲隔着礼单、旧交和没有说破的念头,把孩子摆到同一张桌前看了一眼。

独孤晟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席位:“沈娘子坐吧。”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案,一页旧礼单,一盏未动的冷茶。

独孤晟道:“沈娘子今日来,是替中书问话,还是替沈节帅看旧人?”

沈韫道:“都有。若只替中书,我该带录事来。若只看旧人,我不该今日来。”

独孤晟看着她。

“你倒坦白。”

“骗你没用。因为你知道我不是来叙旧的。我也知道你不会因一张礼单就信我。”

独孤晟没有否认:“当年去进奏院,是我父亲让我去的。”

沈韫道:“我那时只觉得宁王府礼数太周全,有些麻烦。”

独孤晟这一次笑得比方才真了一点。

“我也觉得麻烦。”他说完,笑意很快又淡下去,“父亲那时说,沈节帅的女儿很聪明,山南东道日后未必只靠小沈将军。”

沈韫沉默片刻。

“我父亲后来写信给我,说宁王次子比长子稳重。。”

独孤晟的指尖微微一停。

屋中彻底静了下来。

炭火爆了一声。

独孤晟垂眼看着案上的旧礼单:“可最后死的是我兄长。”

沈韫道:“我兄长也死了。”

这句话不能安慰任何人,它只是在两条路的尽头,各放了一具尸骨。

过了很久,独孤晟道:“沈娘子想问什么?”

沈韫端起冷茶:“宁王第一次知道河东疑他召戎,是何时?”

独孤晟看着她:“沈娘子果然是来问案的。”

“我是来问一句话从哪里开始变脏的。”

独孤晟皱眉。

沈韫道:“宁国公主依然是回鹘可敦,朔方借回鹘骑兵讨逆,原本都是战功。后来有人把它写成私结回鹘、召戎自重。我想知道,宁王最早从哪里听见这些词。”

独孤晟脸色终于变了。

外头风声掠过,吹动窗纸,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独孤晟道:“沈娘子若要问案,最好先想清楚。朔方如今不是没人了。今日我从给你一个名字,明日长安若照这个名字拿人,朔方未必会觉得这是查案。”

沈韫道:“会觉得这是清算。”

“是。”

沈韫道:“所以我今日只问话从哪里开始变脏,不问你把谁交出去。”

独孤晟盯着她看了片刻:“你能保证?”

“我只能保证,今日你说的每一个名字,我都会先判断它会不会逼反旧部。”

独孤晟道:“你凭什么判断?”

“凭我也是藩镇出来的人。”沈韫道,“家父死后,山南东道也险些被朝廷一纸诏书拆成乱军。”

独孤晟脸上的冷笑淡了。

沈韫继续道:“外人看节度使,只看一方告身。我们看得多些。牙将、旧部、仓钥、军粮、州县、家眷、旧恩,每一条都牵着人命。宁王不肯遣子入京,不只是父亲舍不得儿子。你们兄弟三人,都是朔方军府的骨架。”

独孤晟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道:“沈娘子果然懂。”

“懂一点。”

“懂一点就够了。”他看向那盏冷茶,“不是从河东表出来以后。”

沈韫抬眼。

独孤晟道:“更早。”

“多早?”

“赵承规入朔方之前,父亲便听说,长安有人在问回鹘归路,问我阿姊在汗帐中是否仍与朔方通信。”

沈韫问:“谁问?”

“不知。”

“传话的人呢?”

独孤晟道:“一个从河东来的商队,一个从长安来的内侍随从。”

沈韫指尖微微一停:“内侍?”

“没进军府,只在灵州驿换马。”独孤晟道,“范志诚后来查过,说那人走的是北衙递铺。”

沈韫没有说话。

独孤晟看着她。

“沈娘子问这些,是为了替我父亲翻案,还是为了替沈昭旧案再添一条程元振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