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独孤阳死后,朔方诸部渐散,长安像从一场长病里缓过一口气。
但风一吹,还能闻见血气。
宫里还在为同华头痛,山南东道进奏院却终于开始过年。
韦二昨夜就已经回她舅舅家,崔嬷嬷一早命人洒扫前堂、换窗纸、贴门神。许氏领着春芜在后院看厨下,崔寻和殷亮被派去看梁睿和严稚写桃符。
裴蘅半路溜进来,提笔给梁睿写了个“日进斗金”,被崔嬷嬷当场拿走。
“这是进奏院。”崔嬷嬷冷着脸道,“不是你的赌坊柜台。”
裴蘅叹气:“嬷嬷,斗金也很吉利。”
“裴世子若喜欢,回听雨楼贴去。”
裴蘅只好转进前堂。
沈韫正在给金商防御使薛文渊写信,如今战事稍定,这封信既是谢,也是记功。
裴蘅凑过去看了一眼:“表扬信?”
沈韫抬眼:“你若也想要,下次做成事。”
裴蘅立刻坐直:“我查成记、查杨渐、查邱延,哪一桩没有做成?”
沈韫没有理他,低头把信封好。
宋伯就在这时从外头快步进来:“娘子,谢先生回来了。”
前堂里忽然静了。
裴蘅低头喝茶,像是什么也没有听见。许氏从后院过来,手里还拿着一碟糖酥,也停住了脚步。
谢长宁进门时,仍穿着那身淡青衣袍,只在外面披了一件旧斗篷,风雪和药气跟着他一同进来。他瘦了一些,眼下带着青色,手里提着药箱,腰后还系着那柄障刀。
沈韫的目光先落在刀上,随后看向他的左肩。
那处被斗篷遮住,瞧不出伤势,只能看见他抬臂时极轻地滞了一下。
谢长宁向众人行礼:“回来了。”
沈韫看着他:“你的伤。”
谢长宁一顿:“不是写信给你了。”
“信只会报喜不报忧。”
谢长宁像是知道她还要再问,先放下药箱,从腰后解下障刀,递给她。
“还你。”
沈韫接过来:“刀没事,人呢?”
谢长宁抬眼看她。
沈韫顿了一下。
“我是说,医帐。”
裴蘅垂着眼,将茶盏慢慢转过半圈。
谢长宁道:“马瑾还活着。伤兵死了不少,能救的尽量救了。”
沈韫点头:“那就好。”
谢长宁看了她片刻,忽然道:“手。”
沈韫皱眉:“你才刚回来。”
崔嬷嬷已经命春芜取来脉枕,沈韫只好坐下,把手递过去。
谢长宁的指尖落在她腕间。
前堂里,众人默契地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道:“这几日又没有睡好,朔方都打完了,你还没有学会睡觉。”
沈韫冷冷道:“你刚回来便要骂我?”
“嗯。”
裴蘅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韫看过去。
裴蘅立刻道:“我只是觉得谢先生精神不错。”
谢长宁转头看他:“你也伸手。”
裴蘅脸上的笑意僵住。
崔嬷嬷看了他一眼:“伸。”
裴蘅:“……”
谢长宁给院中众人诊过一轮脉,才去了偏堂换药。
许氏送热水进去看了一眼,出来只对沈韫道:“伤得不轻,你若担心,便进去看看。”
沈韫在偏堂门外站了片刻,才抬手掀帘。
谢长宁已经解开半边衣襟。
白色绷带从左肩绕过胸前,纱布上的血色已经发暗。颈间一根青绳坠着枚白玉平安扣,正贴在胸口。
他抬手去拆药布,左肩刚一动,眉心便极轻地蹙了一下。
沈韫道:“别动。”
谢长宁抬眼。
她已经走进来,挽起袖口,从药箱里取出剪刀。
“我来。”
“不必。”
“你自己够不到。”
“可以叫殷亮。”
沈韫看了他一眼:“殷亮?”
谢长宁顿了顿:“他在军府里做过事。”
“他一直在军令房,根本不会。”
谢长宁没有再说话。
沈韫低头剪开旧布:“我阿兄以前受伤比吃饭还勤,骑马摔过,校场伤过,夜猎也伤过,都是我帮他包扎的。”
剪刀贴着药布往下走,没有碰到伤处。
“我若连这个都不会,阿爷早把我赶出宣忠堂了。”
伤口在左肩偏前,已经缝合,边缘仍有红肿。虽然没有伤到筋骨,却也绝不是他说的那样轻。
沈韫看了一眼:“这就是你说的伤不重?”
谢长宁没接话。
她用温水清理伤口。
起初确实只是在看刀口,后来目光便慢慢偏了一点。
谢长宁瘦了些,肩背却仍旧宽阔,手臂也不瘦弱,小臂上的青筋在蜜色的皮肤下静静伏着。常年骑马、行医、搬抬伤员,落在沈韫眼里的每一块肌肉都清晰紧实线条清晰。
沈韫看得很认真。
谢长宁原本只是左肩绷着,过了一会儿,耳根也渐渐红了。
沈韫察觉他的呼吸有些不稳。
“疼?”
“还好。”
她的动作慢了一些。
谢长宁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提醒:“伤口在左肩。”
“我知道。”
沈韫答得十分自然,谢长宁便不再说话。
偏堂里只剩下药布摩擦的细响。
沈韫取来药粉,敷在伤口边缘。
“你瘦了。”
“奉天吃得不好。”
“还成。”
谢长宁看向她。
沈韫的目光从他肩头落到胸前的肌肉,又收了回来。
“没有瘦得太难看。”
谢长宁垂下眼:“你喜欢结实些的?”
“嗯,太瘦的不好看,军镇里都喜欢结实些的。”沈韫替他重新缠上药布,话里只是平铺直叙的点评。
谢长宁的耳朵彻底红透了。
布要绕过肩背,她便靠得很近。手臂从他颈侧经过时,呼吸轻轻落在他锁骨附近。
谢长宁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沈韫停住:“又疼了?”
“没有。”
“那你别动。”
“嗯。”
他坐得更直,也更僵。
沈韫并未察觉,只认真将药布一圈圈缠好。最后按住结扣时,指尖在他胸前停了一瞬。
“这样就很好。”
谢长宁抬起眼。
沈韫指的是绷带,至少她自己大约是这样以为的。
谢长宁看了她片刻,低声道:“嗯。”
只有这一个字,唇角却已经有些压不住了。
沈韫看见了:“你笑什么?”
谢长宁立刻收敛了一些:“没有。”
“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