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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墓志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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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台拿人时,长安正在落雪。

先被带走的是徐奉先。

御史台到徐宅时,他正命仆人收拾文书。见到牌符,脸色先白了一瞬,随即跪下,称自己附奏辛成京密表,只是据河东所见如实上奏,不敢有半句欺君。

来人没有与他争辩。

“奉旨核问前奏所据。”

徐奉先便被带走。

赵承规是在北衙南院中被拿的。

神策军起初还想阻拦,直到高成的人携圣人口谕赶到,院门才开。

赵承规奉旨宣慰朔方时,除传圣人恩意,还曾问过军实、回鹘归路与遣子入朝。如今口谕只说核问宣慰所行,不问北衙军务。

他听懂了,脸色铁青,却没敢喊冤。

北衙的人也都听懂了。

程元振自然更明白。

程国公府暖阁内,他听完回报,脸上没有多少变化。

窗外积雪落在青石上,很快又被来往脚步踩成泥水。

小内侍低声问:“十郎,御史台会不会牵到您?”

“会。”

小内侍脸色发白。

程元振却笑了一下。

“可还没到我。”

他抬头看向窗外。

“沈韫呢?”

“山南东道进奏院今日没有动静。只听说汧侯府有人进了永兴坊。”

程元振眼神微动:“李家?”

“前同华节度使、汧国公李怀让的家眷。”

程元振慢慢笑了。

“她倒真敢。”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串佛珠。

“她若去见元衡,让人看着。”

“要拦吗?”

“不拦。”程元振拨过一颗佛珠,“元衡这个人,最怕别人把死人摆到他案上。”

山南东道进奏院里,送匣来的是李宅老仆。

老仆披着旧斗篷,满身雪气,进门后只将木匣放到案上。

“老夫人说,侯爷既已将话留给沈大人,家中便不等坏消息了。东西先送来。若侯爷平安回来,再请沈大人还给李家。”

木匣不大,边角已经磨旧。

匣上留着三重封记:李怀让当年的私印尚在,外面又加了李老夫人与李守拙之妻韩氏的印。

沈韫问:“老夫人可还好?”

老仆低头。

“老夫人说,她等了快三年,已经很会等了。”

话说得平静,听起来却比哭更难受。

沈韫起身行礼。

“请回禀老夫人,沈韫收到了。”

老仆离开后,前堂无人说话。

裴蘅难得没有玩笑。韦燕喜抱臂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木匣上。

“这便是李怀让留下的原件?”

沈韫拆开封口。

匣中有三样东西。

李怀让临终前写给李守拙的遗书。

一卷墓志旧拓。

一份程元振旧年向同华索取财货的原账。

遗书上的字到了后半已经发颤。

吾非惧死,惧死后汝等亦坐妖妄。元公不言,吾命尽矣。

沈韫停在“元公不言”四字上。

前一次听李守拙念出这句话,它已经很重。

原件真正摆在眼前,又是另一种重量。

她展开墓志拓本。

文章端正宏阔,写李怀让少年勇武,入侍羽林;写他扈从艰难,护驾兴王;又写出镇同华,扼守关辅。

死后,天子辍朝,追赠司空,诏发青车迎柩,群公会丧,陪葬建陵。

君臣之义,厚莫重焉。

沈韫看了很久,忽然道:“没有。”

裴蘅抬眼:“没有什么?”

“死因。”

通篇都是功勋与哀荣。

没有病,没有忧,没有自尽,也没有程元振、严中贵与方士。

裴蘅走近看了片刻。

“好文章。”

韦燕喜皱眉看他。

裴蘅没有笑:“不是把死因改掉,是让死因根本没有位置。”

沈韫将拓本慢慢卷起,最后翻开财货原账。

金、帛、马、药材、军需皮革,一项项俱在。几处后面还留着“严中贵经手”“北院支取”“程府旧人送回”等字样,纸角压着同华军府印。

她将三样东西重新放回匣中:“我要去见元衡。”

殷亮抬头:“现在?”

“现在。”

裴蘅道:“他未必见你。”

“我带的是他故友的遗书。”

裴蘅沉默下来。

韦燕喜问:“要我跟你去吗?”

裴蘅道:“你去了像打架。”

韦燕喜冷笑:“你去不像?”

“我像讨债。”

裴蘅终于笑了一声。

沈韫看向他:“你也不必去。”

“我还没说要去。”

“你去了像借钱。”

裴蘅叹气:“沈大人如今说话越来越伤人。”

许氏从后院过来时,沈韫正在披外袍。

她看见木匣,神色微变。

“要出门?”

“去中书。”

许氏没有多问,只替她理平衣领。

“别同宰相赌气。”

沈韫顿了一下。

“你如今眼睛里有火,自己未必知道。”许氏道。

“我知道。”

“知道,也未必收得住。”

沈韫没有反驳。

许氏轻声道:“把东西递到他案上,让死人自己说。你少说几句。”

沈韫看向她。

“你父亲从前说过,真正要紧的证物,自己会咬人。”

沈韫低头笑了一下:“阿爷确实会这样说。”

中书门前,雪下得更密。

门吏起初不肯放人,沈韫也没有争,只递上名帖。

山南东道进奏院沈韫,持前同华节度使李怀让遗书原件,请见元相。

门吏看见“遗书原件”四字,脸色立刻变了。

半刻后,沈韫被引入中书侧堂。

元衡没有让她久等。

他仍穿着紫色官袍,眉目平静,看不出怒意,也看不出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