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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帐近侍、军医、帐外亲兵。”
范志诚道:“不能发丧。”
独孤阳缓缓转头:“我父王已经死了。”
“正因如此,更不能发。”范志诚脸色惨白,声音却很稳,“消息一出,回鹘先问谁做主,党项、羌胡也会立刻观望。周翊光会趁机反攻,长安更会宣布宁王既死,余众皆为乱军。”
“要瞒多久?”
“至少撑过明日。”
“然后呢?”
范志诚没有回答。
明日以后,谁也不知道。
独孤阳闭上眼。
再睁开时,神色已经冷了下来。
“秘不发丧。”
范志诚跪下:“是。”
独孤阳替父亲整理好衣襟,从案上拿起令箭:“传令。王爷病重,仍命全军明日再攻奉天。”
“敢传丧者,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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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冉捷报与楚王奉天回奏的副录,几乎前后脚送到魏王府。
党项、羌胡杂骑自同州南下,试图绕华阴小道逼近蓝田。薛冉没有堵死大道,只令弓弩伏于两侧高处,拒马虚留一口。
胡骑见缺便入。
前军刚过,山上弩箭齐发,第一轮只射战马。马阵一乱,两侧步卒随即压下。
薛冉击退杂骑,获马十七匹,没有追击,也没有越过华州北界。
军报后附着一张小纸。
韦娘子三策,已用其二。射马不射人,拒马留缺,皆中。夜不追,冉谨记。
沈韫将纸递给韦燕喜。
韦燕喜扫了一眼:“还行。”
裴蘅在窗边笑道:“能得你一句还行,薛冉这仗没白打。”
韦燕喜道:“他没有贪功,南路便暂时断不了。”
“而且没有进入同州。”沈韫道,“兵打赢了,金商护道的名分也还在。”
这一仗不大,却将长安东南的一道缺口重新合上。
殷亮刚收好捷报,楚王奉天回奏的副录便送进明鉴堂。
沈韫看了很久。
韦燕喜问:“怎么了?”
“独孤云撑不了多久了。”
屋中骤然安静。
魏王问:“从哪里看出来?”
“他已经压不住这支军队。”
沈韫点着“退三十里”几字。
“若尚有余力,他可以借楚王奉诏而来,顺势退回宁州以北,重新上表;也可以继续压住奉天,逼长安先问徐奉先、赵承规。可他只退了三十里。不解兵,是怕军心散;不解回鹘,是怕外援先走;不归镇,是没人敢承担退兵后的罪。”
韦燕喜看向副录末尾:“这三十里,是他用最后一点威望压下来的。”
沈韫点头。
裴蘅问:“若独孤云死了呢?”
“独孤阳会再攻奉天。”韦燕喜道。
“为何不退?”
“因为宁王一死,独孤阳便更不能示弱。至于他会怎样稳住诸军——”
韦燕喜没有说完。
门外传来脚步声。
崔寻进来,先向魏王与卢令仪行礼。他手中抱着一件灰狐裘,见沈韫只穿薄袄坐在风口,先皱了眉。
“我就知道你又坐在风口。”
“我不冷。”
“你舅母说你一定会这么说。”
崔寻把狐裘披到她肩上,这才察觉堂中气氛不对。
“出了什么事?”
裴蘅道:“沈大人说,宁王快死了。”
崔寻的手停在狐裘系带上:“快死了?”
沈韫将楚王回奏推给他。
崔寻只看了独孤云病势与退兵时刻,便问:“副录何时进府?”
殷亮报了时辰。
“楚王何时离开奉天?”
魏王也报了一个时刻。
崔寻低头算过,忽然道:“给我纸笔。”
杜衡很快送上。
崔寻看了一眼漏刻,以眼下时辰起局,迅速排出九宫与三奇六仪,又定值符、值使。
韦燕喜走近两步:“舅舅这是做什么?”
“奇门。奉天在长安西北,取乾宫。”
屋中渐渐安静。
奇门与大衍筮法不同,不问泛泛吉凶,只定时、位与人事。
崔寻落下最后一笔,盯着局势看了一会儿,神色慢慢变了。
沈韫问:“舅舅?”
他重新核过时辰,手指停在西北乾宫。
“天芮临宫,病势已极。”
指尖向下一移。
“死门同落。值符入墓,主事之人气绝,令出而身不出。”
魏王问:“什么意思?”
崔寻抬头,脸色有些白,眼神却异常确定。
“不是快死了。”
屋内一静。
“独孤云已经死了。”
沈韫肩上的狐裘忽然显得很重:“什么时候?”
“昨夜后半夜,应在丑寅之间。”
无人说话。
没有发丧,奉天也没有收到这道军报。
韦燕喜第一个转向舆图:“若昨夜已死,今日鼓号、旗阵必然比往常更齐整。”
沈韫立刻接道:“主帐也不会再让外人靠近。所有军令仍会以宁王名义发出。”
卢令仪看向她:“要报御前吗?”
沈韫将崔寻排出的局轻轻压住,“奇门不能入奏,推测也不能当作军报。”
她转向杜衡。
“给奉天传信,只问两件事,回鹘营是否突然换防,朔方今日是否反常整军。”
韦燕喜补道:“再问独孤阳的帅旗有没有前移。”
沈韫点头。
“若帅旗前移,宁王不见人,令箭却仍以宁王名义发出——”
她没有说完。
所有人都已经明白。
崔寻低头看着九宫局,像是此时才意识到满堂的人都在看他。
他有些不自在地收起笔。
“我只是照局说。”
裴蘅看看纸,又看看这个平日说话都不大声的崔家伯伯。
“舅舅这一句照局说,比北边八百里急报还吓人。”
崔寻脸色更白了。
沈韫拢紧肩上的狐裘,望向奉天:“舅舅若算对了,下一封军报便不会是退兵。”
窗外风声骤紧。
仿佛北面那场尚未传到长安的鼓声,已经隔着数百里,在舆图上先响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