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复(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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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韫也没有。

她看着他指尖按在蓍草旁,忽然想起沈夫人旧年曾经说过一句话。

“你舅舅别的事不成,问卦却像天生就该吃这碗饭。”

那时沈韫还小,只当母亲是在替舅舅遮羞。

如今她才知道,母亲那句话说得太轻了。

沈韫低声问:“如何?”

崔寻抬起眼。

他的眼神仍旧温吞,甚至还有些怯意,可那怯意底下压着一种说不清的笃定。

“复卦。”他说得很轻,“雷在地中。”

崔寻看着案上的蓍草,声音比方才更低。

“动在下,声未发。雷藏在地底,眼下听不见,并不代表没有生机。”

屋里静了一瞬。

他指尖轻轻点过卦象。

“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往。”

沈韫低头,许久没有说话。

一阳来复。

最底下一爻动,阳气从极阴里回来。

大胜之象谈不上,一举平定也谈不上。可在最冷、最暗、最像无路的时候,有一点东西从

崔寻看着她,忽然道:“韫娘,这卦不凶。”

沈韫抬眼。

崔寻平日说话总要先看人脸色,今日却像没来得及害怕。他的目光仍落在蓍草上,整个人静得近乎陌生。

“我同你说过,申不问神,卦也不必全信。”他顿了顿,“可这一卦,确有归来之意。”

沈韫没有接话。

崔寻继续道:“你问的是战事。奉天能不能守,朔方会不会退,长安能不能撑到诸军合围。卦里都有反复,说明不会顺。会有进退,会有折损,也会有人中途转向。”

他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但复卦不绝路。七日来复,出入无疾,朋来无咎。有人在外,路还没断。”

沈韫看着他。

崔寻终于抬眼。

那一瞬,他眼里反倒有一种沈韫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深沉。

“你听到七日来复,先想起了谢先生。”

屋中空气像被轻轻按住,沈韫的手指停在案边。

许氏也抬眼看向崔寻。

崔寻说完这句,仿佛自己也意识到越界,脸色微微发白,却没有立刻退回去。他低头看着卦象,继续道:“我不是说他一定无事。卦不该这样断。但若问他,复卦也有归人之象。人在外,未至绝地;路有反复,终归有回头的可能。出入无疾,朋来无咎,他身边应有人,有援手,也有同道。只是未必按你想的时辰回来。”

沈韫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她本问的是战事。

可听到“七日来复”那一刻,她心里最先浮起来的,确实是谢长宁手边那柄障刀。

七日。

他能不能回来?

奉天能不能守住七日?

长安能不能在七日内等到一个回头的消息?

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许氏把热茶推到她手边:“复卦,总归是回头。”

沈韫低声道:“可也有反复。”

崔寻道:“有反复才叫复。若一路顺到底,便用不着这个卦。复卦说的,是失而再回,暗而复明。你问有没有终点,它不说终点已到,只说路还能转回来。”

沈韫看着蓍草:“利有攸往。”

“是。”崔寻道,“利在往,不在等。”

这句话反倒像母亲会说的,有一线生机,也要有人走过去。

崔寻看着她,声音终于又低下去,恢复了几分平日的谨慎:“韫娘,我只照卦说。你不必全信。”

“我知道。”

许氏轻声道:“卦已经问了。今晚便别再看军报。”

沈韫没有立刻答。

案上蓍草安安静静地躺着。

雷在地中,声还未发,可她忽然觉得,那声雷已经在很远的地方动了一下。

许氏又道:“你若再撑下去,谢郎君回来第一件事,大约就是骂你。”

沈韫睁眼:“舅母怎么也这样?”

许氏温声道:“我住在这里,要替你做一点长辈该做的事。”

崔寻也小声道:“谢郎君医术好,他说的话,还是听一些。”

沈韫看向他。

崔寻立刻补道:“当然,我只是随口说。”

沈韫忽然有些想笑:“多谢舅舅。”

崔寻连忙摆手:“一家人,不说这个。”

许氏看着她:“去睡吧。”

天亮时,奉天的军报到了长安。

奉天守住了。

暂时守住了。

周翊光终于从鄜州回攻奉天。

同华军自鄜州折返,昼夜兼程,于奉天北面截住独孤阳前锋。雪地里,两军正面撞上。同华军连日恶战,仍旧凶悍。周翊光亲自压阵,先以重甲步卒稳住正面,再放骑兵从侧翼撞入朔方前锋与回鹘游骑之间。

这一仗没有真宁那么漂亮。

打得很脏,很硬,也很险。

马瑾带伤坐在奉天城头,听见城外杀声时,几次要下城,都被亲兵死死拦住。他腹伤还在流血,左臂已经抬不起来,却仍坚持让邠宁残部从南门出击,接应周翊光侧翼。

两边都恨周翊光。

可奉天不能破。

紫宸殿里,太子跪请再赏周翊光,以励前线。

魏王没有立刻反对。

因为这一仗,周翊光确实救了奉天。

可周翊光越有功,前头鄜州、坊州、杜冕家那些血,便越难立刻算。

前线就是这样。

一个人可以在昨日作恶,又在今日救城。

朝廷往往会先记今日救城。

朔方前锋退十余里,独孤阳未退兵。

暂守。

只是守住。

像复卦里那一阳,从最底下艰难地回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