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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脚步一顿。
程元振已经垂手站好,像方才什么都没说。
紫宸殿灯火通明。
圣人站在舆图前。
李淮之入殿,跪下行礼。
“儿臣叩见父皇。”
圣人没有立刻叫他起来。
殿中无人说话。
过了许久,圣人才道:“你闯宫门?”
“是。”
圣人转身看他:“还知道自己是谁吗?”
楚王俯首:“儿臣知道。”
“知道还闯?”
楚王抬头:“父皇,儿臣请旨,愿往朔方军中见独孤云,劝其退兵。”
殿中烛火轻轻一晃。
高成站在一旁,手指一紧。
圣人脸色没有变,只是眼底冷了些:“你说什么?”
楚王道:“宁王举兵,罪不可赦。可他到底是大功之臣,是儿臣的尊长。眼下前线诸军彼此疑忌。若再这样打下去,朔方未必先败,朝廷诸军先乱。儿臣愿孤身出城,不带兵马,不带仪仗,只持父皇手诏,去见独孤云。若能劝其退兵,长安可免兵祸;若不能,儿臣便死在朔方军中,也算替独孤氏担一分罪。”
“担罪?”圣人的声音忽然沉下去,“你拿什么担?”
楚王额头抵地:“儿臣是独孤氏外孙,也是李氏亲王。”
“所以你更不能去!”圣人骤然喝道。
殿中所有人都跪下。
楚王仍跪在那里,没有动。
圣人胸口起伏,像压了许久的火终于烧出来。
“独孤云举兵,檄文句句说朝廷疑功臣、薄独孤氏。你若去了,他便能把你立在军前,说楚王也知朝廷负独孤。你若不回来,朕便要担杀子的名。你若回来,天下也会问,你在朔方军中说了什么、许了什么、带回了什么!”
楚王低声道:“儿臣可以不回。”
圣人盯着他:“你再说一遍。”
楚王闭了闭眼:“若独孤云肯退兵,儿臣可留在朔方为质。”
砰的一声。
御案上的镇纸被圣人扫落在地。
玉石撞在砖上,碎成几块。
高成立刻伏得更低。
圣人走下御阶,来到楚王面前。
他看着这个儿子。
李淮之自幼长得像年轻时的圣人,眉眼温润,轮廓清贵。小时候,他抱着独孤贵妃的衣袖站在殿门边,眼睛很亮,看见圣人回来,便笑着跑过来。
那时圣人总觉得,这个儿子命好。
生在贵妃膝下,长在宠爱中,连性子都养得宽。
可如今他跪在这里,说要去独孤云军中,说可以留在朔方为质。
圣人道:“你以为自己很清白?”
楚王抬头:“儿臣不敢。”
“你不敢?”圣人笑了一声,“你夜闯宫门,要朕放你去见逆臣。你还有什么不敢?”
楚王唇色发白:“父皇,宁王再不退,周翊光、李守拙、凤翔、泾源、河西诸军都会压上去。到那时,独孤氏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圣人的眼神猛地冷了:“所以你还是为独孤氏来。”
楚王声音微哑:“儿臣也是为长安。”
“长安用不着你去做独孤云的人质。”
“儿臣不是——”
“闭嘴!”
圣人一声低喝。
楚王话音断住。
圣人转过身,不再看他。
“李淮之,朕今日不杀你,是念你为朕子。”
楚王伏地,指节抵在殿砖上。
圣人继续道:“从今夜起,楚王府严禁出入。楚王妃与二子仍留府中,不得入宫,不得出府。贵妃处不许传信。”
楚王猛地抬头。
“父皇!”
圣人没有回头。
“你若再闯一次门,朕便废你为庶人。”
殿中死寂。
楚王跪在那里,像被人一刀切断了脊骨。
圣人道:“滚出去。”
楚王看着父亲的背影。
有那么一瞬,他想说,父皇,我只是想救人。
想救舅父。
想救母妃。
想救长安。
想救还没有被所有人写成逆臣的独孤氏。
可他忽然明白,这些话都没有用。
他缓缓叩首。
“儿臣告退。”
程元振站在廊下,他见楚王出来,便向前行礼:“殿下。”
楚王没有理他。
程元振却跟上半步:“圣人也是为殿下好。”程元振轻声道:“宁王已经是逆臣,殿下若再同他牵连太深,贵妃娘娘多年恩宠,恐怕都护不住殿下。”
楚王看向他:“你满意了?”
程元振垂眼:“奴婢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
程元振笑了笑,那笑意在廊下灯影里显得极温和。
“殿下,这话该奴婢问您。”
楚王眼神一沉。
程元振慢慢道:“殿下夜闯府门,逼禁军让路,又在御前请往逆臣军中。奴婢活了这些年,也少见这样大的胆子。”
楚王冷冷道:“你想说什么?”
“奴婢只是替殿下可惜。殿下从前多体面。贵妃娘娘受宠,独孤氏显赫,宗室诸王里,谁不让殿下三分?可殿下今日若真去了朔方,宁王会怎么迎您?叫您楚王殿下,还是叫您独孤家外甥?朔方诸将若跪在您面前奉您为主,殿下受还是不受?”
楚王一把攥住他的衣领。
廊下禁军齐齐变色。
程元振没有挣扎:“殿下要在紫宸殿前杀奴婢吗?”
楚王手背青筋暴起。
程元振看着他,仍旧笑着:“殿下杀了奴婢,明日他们会说,楚王为宁王泄愤,于殿前杀内侍。”
楚王的手一点点松开。
程元振衣领被抓皱了,他低头理好,向楚王行了一礼:“殿下到底还是聪明人。”
楚王看着他,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高成在远处看着,没有过来。
程元振站在廊下,又慢慢补了一句:“殿下安心回府。王妃和两位小郎君都在府中,北衙禁军会好生护着。”
雪还在往南,朔方军尚未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