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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天色似将明(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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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带着魏王府的新消息来的时候,沈韫正和殷亮对着三张纸列线。

第一张写李怀让。

第二张写沈昭。

第三张写独孤云。

三张纸下都空出一行,写着同一句话:

程元振如何下手。

宋微进门时,看见这几行字,目光微微一顿,却没有多问。

沈韫放下笔:“魏王府有消息了?”

宋微点头,将一封窄笺递上:“殿下请沈大人过府。”

沈韫看了一眼封口。

封口处没有魏王府朱印,只有一道极浅的折痕。是内递,不入府册。

她拆开,笺上只写了两句话。

辛成京密表抄件已得。

郭从简入京。

沈韫把窄笺合上:“殷亮,备车。”

殷亮立刻起身:“是。”

宋微道:“王妃说,今日沈大人最好从正门来。”

沈韫看向她。

宋微道:“郭从简是奉旨带回,今日走暗路,反而像心虚。”

沈韫点头:“王妃说得对。”

半个时辰后,山南东道进奏院正门开了。

沈韫乘车出门,殷亮骑马随行。街角盯梢的人果然立刻动了起来。沈韫没有放下车帘,任他们看见自己往魏王府方向去。

这一次,不需要遮。

郭从简归案,宫中、程府、中书、魏王府,该知道的人都会知道。

魏王府明鉴堂内,今日人齐得少见。

沈韫入内行礼,坐下后目光先落在案上那只黑漆匣上。

魏王道:“郭从简的口供在里头。先说朔方。”

沈韫抬眼。

杜衡将一卷抄件推到案中央:“辛成京密表抄件,非原本。中书留抄,笔迹可验。”

密表写得很长。

前半段说独孤云送回鹘骑兵出境,军行迟滞,久驻河东边界。后半段说朔方兵骄,蕃汉杂处,诸将多以独孤云为主,不知朝廷。

真正要命的在末尾。

——独孤氏外有朔方,内有贵妃。楚王仁孝,天下素闻。臣不敢妄测宗室,然国家大计,防微杜渐,不可不察。

沈韫看完,脸色冷下来:“防微杜渐。”

陆观棋冷笑:“这四个字比谋反还毒。”

卢令仪道:“因为它不需要证据。”

沈韫继续往下看。

密表之后,是徐奉先附奏摘抄。

徐奉先说得更细。

说独孤云见回鹘首领时,屏退河东送使,只留朔方旧将;说回鹘骑兵出境时,多索粮草,独孤云不加约束;又说朔方军中有人言“宁王功高,朝廷不赏,反为河东所疑”。

沈韫抬眼:“这句像是真的。”

魏王看她。

沈韫道:“若河东闭关不迎,不犒军,不给路引,朔方军中不可能没有怨言。”

杜衡点头:“最麻烦的正是这里。辛成京和徐奉先不是凭空捏造,他们抓的是怨言,再往上嫁接。”

“和沈昭案一样。”沈韫道。

堂中静了一瞬,魏王没有反驳。

他道:“辛成京和徐奉先的表入京之后,朝中派了北衙内侍赵承规往朔方宣慰。”

宋微上前,将另一张纸展开。

“赵承规奉旨往朔方宣慰后,独孤云曾连上四表请罪。赵承规在朔方留了二十七日。他见过独孤云,也见过朔方都虞候范志诚、右厢兵马使独孤阳,以及回鹘可汗留在朔方的一名使者。”

沈韫问:“他传了什么话?”

宋微道:“明面上是圣人不疑,宁王安心镇朔方。暗中则问了三件事。”

“哪三件?”

“朔方军实数,回鹘骑兵归国路线,宁王是否愿遣子入朝宿卫。”

沈韫闭了闭眼。

“安抚是假,验兵是真。”

魏王道:“也不能全说是假。父皇确实没有立刻疑罪独孤云。”

沈韫看着他:“可圣人派去的人,是程元振的人。”

魏王沉默。

卢令仪道:“对独孤云而言,这句话比问朔方军实数更重。”

堂中诸人都看向她。

卢令仪缓声道:“若只是幼子入侍,还能说成朝廷恩礼。可独孤云膝下几个儿子,已经没有能被送入禁中当宿卫质子的闲人了。”

宋微低头翻了一页。

“宁王长子独孤阳,年三十,现为朔方右厢兵马使,独领一厢兵马。此次回鹘归国,他曾统兵护送粮草,又兼防西受降城一线。宁王次子独孤晟、三子独孤明,一个二十七掌牙前亲骑,一个二十三,在怀远军屯防,皆有本部牙将、军功与军中旧属。这三位郎君,放在任何节镇,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将领,不是可以随手送进长安宫门下执戟宿卫的贵游子弟。”

沈韫闭了闭眼。

她明白了。

圣人问“遣子入朝宿卫”,听上去只是一句试探。可这句话落到朔方军中,便不是一人去留的问题。

若送独孤阳入朝,右厢兵马使空悬,朔方军中最稳的继承人被抽走。若送次子或三子,牙前亲骑、怀远屯防便要重换将领。若一个都不送,赵承规回京之后,只消一句“宁王不肯遣子入侍”,长安便能说独孤云有疑心,有二志,有不臣之意。

魏王的指节在案边轻轻一扣:“父皇未必真要他立刻送人。”

沈韫看向他:“可赵承规问出口了。”

魏王没有答。

沈韫道:“问出口,就够了。”

杜衡低声道:“朔方军中最忌这个。独孤云与回鹘打了多年交道,又刚护送回鹘骑兵归国。军中本就有人疑心朝廷忌惮朔方拥兵自重。赵承规一面安抚,一面问兵数,一面问归路,最后又问遣子宿卫。独孤云若不生疑,朔方诸将也会生疑。”

宋微道:“独孤阳等人若知道此事,恐怕也会以为长安要拆朔方的下一代。”

“辛成京和徐奉先抓住的,正是这里。”沈韫道,“河东闭关,朔方军有怨;赵承规问兵数,朔方军有疑;再加上遣子宿卫,独孤家几个儿子人人都在军中握兵,谁都能被这句话逼到墙角。”

她声音很轻。

“这不是一道明诏。可有些话,比明诏更毒。”

卢令仪低声道:“对独孤云而言,圣人若真不疑他,就不该派程元振的人去问这些话。”

堂中静了下来。

魏王垂眼看着案上那张纸,半晌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