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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杨渐的账(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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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蘅第二日出门时,沈韫让春芜取了钱。

小匣打开,里头是两枚小银铤,另有一贯铜钱。铜钱穿得整齐,落在案上时,声音清脆。

裴蘅看着钱,半晌没伸手。

沈韫抬眼:“怎么?”

“沈大人如今给钱给得太顺。”裴蘅道,“我有些不习惯。”

沈韫道:“不够?”

“够。”

裴蘅立刻把钱收进袖中:“我只是感慨,山南东道果然富。”

崔嬷嬷在旁冷冷道:“裴世子若敢拿娘子的钱去还自己的债,老身亲自去听雨楼讨。”

裴蘅动作一顿:“嬷嬷放心,我如今已经改过自新。”

崔嬷嬷道:“老身没看出来。”

裴蘅叹气:“那说明我还改得不够显眼。”

沈韫把一张小纸推给他。

纸上只写了两行。

杨渐,邓州仓曹,后入户部。

查钱路,不查案。

裴蘅低头看了片刻:“沈韫,你这话说得很轻巧。一个已经被中书看住的人,钱路未必还在外头。”

“人在中书,账未必在中书。”沈韫道,“他做过仓曹,入过户部。若当年春漕折损从他手里过,他身上一定有一笔账。”

裴蘅抬眼:“你觉得他欠钱?”

“他未必欠私债。”沈韫道,“但邓州仓出了四百石折损,验符又在仓中发生,仓曹不可能完全无责。若按例追赔,杨渐该赔不起。”

裴蘅慢慢坐直。

沈韫说的不是赌坊欠债,也不是酒楼赊账。

是仓赔。

官仓出亏,粮数对不上,符验不清,仓吏、仓曹、押运、转运,人人都要被追问。穷小吏遇上这样的账,卖田卖屋也补不干净。

裴蘅看着那张小纸,忽然笑了:“原来沈大人是叫我去问,他是怎么从该赔钱的人,变成能作证的人。”

沈韫道:“对。”

裴蘅把纸折起来,收入袖中:“这事我能问。”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中间花销?”

沈韫道:“记清。”

裴蘅笑:“放心。商人办事,账最清楚。”

崔嬷嬷轻咳了一声。

裴蘅立刻补道:“至少这次清楚。”

他出进奏院时,天色尚早。

长安夏末的风里带着雨后湿热,坊墙根下青苔被昨夜雨水浸过,泛出暗绿。

裴蘅没有去户部正门,也没有去官员常走的茶肆。

他去了西市。

西市里商铺刚开,胡商还在整理毡毯,柜坊伙计蹲在门口洗茶杯。裴蘅熟门熟路绕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间茶铺,名字很雅,叫松风肆,里头却坐满了账房、旧吏、牙人和替人写契的穷书生。

这种地方,官员不来。

官员家中的旧仆来。

六部小吏不敢在户部门口说的话,会在这里就着一碗粗茶说出来。谁家主事被贬,谁家郎中买宅,哪位仓曹忽然补了旧欠,哪笔赔项不了了之,都会在这里绕一圈,再散进长安的黑水里。

裴蘅进去时,掌柜抬头看他,脸上笑意立刻复杂起来:“裴世子。”

裴蘅坐到窗下,熟练地把袖中一串钱放在案上:“找戴七。”

掌柜看了一眼钱,没动:“戴七如今不太见人。”

裴蘅又放下一小块碎银:“那就叫他不太见我。”

掌柜收了钱,转身去了后院。

片刻后,一个干瘦老头从帘后出来。

他约莫五十多岁,背微驼,眼睛却亮,手里还捏着一枚算盘珠,像走路时也舍不得放下。他看见裴蘅,先叹了一声:“世子又要借钱?”

“今日不借。”裴蘅道,“问账。”

戴七更警惕了:“问账比借钱贵。”

裴蘅笑了:“知道。我今日带钱了。”

戴七在他对面坐下:“问谁?”

“杨渐。”

戴七手里的算盘珠停住。

裴蘅看着他,脸上仍是那副懒散笑意:“原邓州仓曹,后来入户部做过半年主事。沈昭案发时,作过证。你在户部账房混了这么多年,不会没听过。”

戴七没有立刻说话。

茶铺里有人在吵一笔盐引价钱,隔壁桌两个写契的书生低声议论东市绢价,像没有注意这边。

戴七慢慢道:“世子问他做什么?”

“欠债。”

“杨渐不赌,不嫖,不买贵物。他这种人,私债少。”

“我没问私债。”

戴七抬眼。

裴蘅把茶盏推到一边,声音放低:“永安七年春,邓州仓护漕折损四百石。验符在仓,护漕三队离船,粮船折损。若按仓法,仓曹要不要赔?”

戴七神色变了。

裴蘅笑意未变:“戴先生,别说你不知道。你给户部仓部抄过多年赔簿。谁该赔,谁免赔,谁从赔簿上消了名,你比许多郎中都清楚。”

戴七沉默很久:“这事已经进了中书。”

“我知道。”

“进了中书的事,世子还敢问?”

“我问的是旧赔账。”裴蘅道,“旧赔账不归中书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