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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元振那张帖子送到山南东道进奏院时,已是正午。
那帖子用素白纸写就,没有香,也没有府印。封皮上只写了五个字:
襄阳县君启。
沈韫正在看兵部右库旧符销毁名册,闻言抬眼。
“谁送来的?”
宋伯道:“一个小沙弥。”
“寺中人?”
沈韫接过帖子,纸上只一行字:
十郎候县君于大安国寺东廊。今日申时,过时不候。
梁睿茫然道:“十郎是谁?”
殷亮低声道:“神策军人私下称神策护军中尉、内侍省少监、程国公程元振为十郎。”
梁睿脸色白了。
沈韫看着那行字,神情却没有太大变化。
她见过程元振,很多次。
第一次见,是在永安四年,程元振巡山南东道,为军容使。那时她十五岁,常跟在沈昭身边看州县赋簿。程元振到节度使府那日,她就站在父亲身后,怀里抱着一册襄州秋税清簿。
那人内侍出身,肤色冷白,眉眼细长,脸干净得像一匹白绢,不像郎君,也不像妇人,声息轻,眉目净,喜怒都不落在人间。
像一只从宫墙里飘出来的鬼。
沈昭送程元振出堂后,脸上的笑意还在,可那笑意一转身,便冷了下去:“以后见此人,离远些。”
沈韫问:“阿爷怕他?”
沈昭嗤了一声:“怕他?”
他像听见什么笑话,低头拍了拍袖口上不存在的灰:“我在西陲见过好内侍。监军、传诏、管营籍,有些人做事比外朝那群紫袍还干净。人做什么差使,不要紧。要紧的是,他把手伸到哪里。”
沈韫抬头:“那程国公呢?”
“他不是来查军容的。”沈昭道,“他是来找门的。”
“什么门?”
“粮道的门,符验的门,军府文书的门。只要给他留一条缝,往后山南东道哪一笔钱该走,哪一支兵该调,哪一份文书该进宫,便都要先看他的脸色。”
沈韫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秋税清簿。
沈昭伸手,点了点那册簿子:“账册怕虫蛀,也怕水浸。更怕这种人。”
沈韫问:“为什么?”
“因为虫蛀只吃纸,水浸只烂墨。他这种人,会让账册自己开口说假话。”
沈韫一时没有说话。
沈昭又道:“离远些,他太脏。”
他说最后一个字时,语气轻得像一句随口闲话。
沈韫记住了。
但后来她才知道,沈昭说得还不够。
沈昭刚被御史台看押起来时,沈韫曾入宫求情。
她在殿外跪了一个时辰,没能见到圣人。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宫人引她走偏廊。深秋的雨下得不大,但风从夹道里穿过来,吹得她袖口发冷。
程元振从阴影里走出来,玄青袍角没有一点声息。
“沈公的事,未必没有转圜。”
沈韫猛地抬头。
程元振看见了,他笑得很温和:“御史台看押,不是定罪。圣人震怒,也未必没有回心之时。朝中诸事,总要有人递话。”
沈韫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国公愿意替我父亲递话?”
“不是替沈昭。”程元振道,“是替县君。”
程元振往前走了一步:“沈昭太硬,刚极易折。县君不必学他。”
沈韫没有退。
程元振看着她:“低一低头,不丢人。县君若肯向我低头,我愿意替你去转圜。”
沈韫听见自己问:“怎么低?”
程元振笑意更深,他抬手,似是要替她拂去鬓边雨水。
沈韫突然猛地后退一步,那只手停在半空。
程元振也不恼,只低声道:“沈韫,你会后悔。”
沈韫道:“国公不是圣人。”
程元振看着她,慢慢收回手。
“对。”他说,“可有时,见不到圣人时,见我也一样。”
这件事,她没有同任何人说过。
其实她并不太理解程元振说的低头到底是什么,但她记得沈昭说他脏,以及她确实很讨厌不熟悉的人碰她。
申时前,沈韫一身白衣赴约。
大安国寺香火旺盛,东廊在大殿后方,临一方放生池,几尾红鱼在水下慢慢游动。廊柱漆色暗红,地上有香灰被风吹来,落成薄薄一层。
程元振已经在那里。
他站在东廊尽头低头喂鱼,指间捻着一小撮碎饵,慢慢撒进水里。池中几尾红鱼争着浮上来,尾鳍搅碎残荷下的倒影。程元振看着它们,唇边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在看几枚会动的朱砂印。
沈韫看着那几尾鱼争食,忽然想起昔日长安流传一句话。
十郎杀人,不必碰血。
他只要撒一点东西下去,自有活物争着咬钩。
最后一撮鱼食落入水中时,池面短暂地沸了一下。
程元振这才抬眼,看着她脚下那段距离,笑意很淡,像是早已量过千百遍。
“还是三步。”
沈韫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他。
“你从不肯与我站得近些,总是怕我吃了你似的。”
“我不知国公是不是真的会吃人,”沈韫道,“但小心些总没错。”
程元振拨了一颗佛珠:“你十五岁时,也这样。”
沈韫没有接。
程元振像在回忆一件早就看中的玩物,“那时你站在沈昭身后,已经像是沈昭身侧的一把利剑,我一直觉得沈昭把女儿养得不像女儿。”
沈韫道:“国公今日约我,是来议我像不像女儿?”
程元振笑意更深:“你急什么。”
他看向放生池,几尾红鱼缓缓游在荷叶下。
“鱼在池里游久了,会以为池就是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