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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阿满(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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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亮从听雨楼回来时,脸色很不好。

他一进前堂,沈韫便知道之前裴蘅说的那个老船头那里问出了东西。

那时前堂里还算安静。

沈韫正看裴蘅重写的那篇《论年长者不应诱带少年》。

裴蘅这一次写得比上一回像样许多,开头第一句是:

“裴某少时误入长安歧路,至今未能全身而退,实不该再牵两个少年往灯火里走。”

沈韫看了半晌,正想说这人挨过打后终于能写两句人话,便见殷亮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小册,指节泛白。

她把纸放下:“问到了?”

殷亮点头。

听雨楼后院,老船头朱某说,永安七年春,汉水没有大水,风也顺,粮船本不该损那么多。可到邓州外那一夜,船队被人拦住。来人有兵符,有火把,有军中马,却不像山南东道兵,口音很杂,有京腔,也有江淮音。

第二日船还在,粮也还在。

少的是护船军。

后来粮船再往北走,途中遇过一股散匪。若护军齐整,本可打退,可偏偏人手少了,队伍一乱,粮袋落水,几船被迫弃了,折损才骤然重起来。

殷亮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沈韫抬眼:“还有呢?”

殷亮声音低了下去:“老船头说,后来护漕军里残回过几个人。他不记得大名,只记得其中一人,旁人喊他……”

“阿满。”

这两个字落下时,沈韫手中的纸轻轻一颤。

前堂里忽然静得厉害,连窗外风过树枝的声音都清楚起来。

崔嬷嬷最先察觉不对:“娘子?”

沈韫没有答,她眼前忽然不是进奏院前堂,不是茶盏,不是账册,不是殷亮带回来的证词。

是那一夜。

永安八年十月二十。

长安落雪。

山南东道上都进奏院西廊灯影摇晃,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灯笼被吹得一下明一下暗。

阿满就是在那时扑到她面前的。

他半月前才从襄阳被送到进奏院。沈韫匆匆见过他一面,见他身上有旧伤,便让他先去厢房休息几日,再来回话。

那时兵部、刑部、大理寺、御史台每处都要递奏表,山南东道进奏院每天都有人来拜访,来探风,直到后面沈昭被贬,她在中书刑部御史台之间奔走更多,她顾不得这些。

那时她只知道,襄阳那边送了个小吏进京。

她不知道这人到底带着什么。

更不知道,他身后拖着的是邓州仓、护漕军和四百石粮。

那夜火还没起,前院里到处是尸体和血。空气里是木头、血和雪混在一起的味道。外头有人撞门,有人在喊,脚步声乱得像潮水。

阿满满脸是血,半边肩膀被砍开。

他看见沈韫时,眼睛一下亮了。

“沈娘子,邓州,节帅没有——”

话没有说完。

一支箭从他背后穿出。

她记得阿满倒下去时,那只手还抓着她的衣角。

掌心全是旧茧,指甲里有泥,像常年握刀,又常年拖绳。

她一直记得那张脸,也记得那句没有说完的话。

只是她不知道他这么重要。

她以为那只是襄阳来的某个旧卒,某个传信人,某个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整就被长安吞掉的人。

直到现在。

直到殷亮说出“阿满”。

那张血污模糊的脸,终于从旧夜里有了名字。

沈韫慢慢抬起头:“不用去找他,他已经死了。”

前堂里骤然安静。

沈韫看着案上的四百石粮疑目。

“他那夜被射死在我面前。我一直以为,他只是进奏院旧卒,或者襄阳派来递信的人。原来他是护漕三队残回的人。”

崔嬷嬷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所以那夜他们也在灭他的口。”

沈韫道:“嗯。”

也在灭她的口。

因为阿满已经把最要紧的话说到了她面前。

邓州,不是节帅调的。

殷亮嗓子发紧:“沈大人,那我们现在查什么?”

沈韫没有立刻答。

她的手指慢慢落在四百石粮那一页上,这些原本分散的东西,忽然在她眼前接成了一条线,还不完整。

但已经足够冷。

有人调走护漕三队,造成粮损。

有人把粮损写成山南东道护漕折支。

有人让杨渐作证,说沈昭私调粮草。

有人让王仲昇作证,说沈昭坐视不救,疑与敌合。

阿满从护漕三队里残活回来。

他若活着说出“护漕军不是沈昭调的”,四百石粮就会从沈昭身上松开。王仲昇那份“沈昭坐视不救”的证词,也会跟着变形。

所以他必须死。

而他死在沈韫面前。

沈韫低声道:“查他怎么到的长安。”

殷亮立刻提笔。

“查阿满怎么入京,谁把他送到进奏院,他入院时,是否在进奏院出入簿上留名,那夜他死后,尸身是谁收的,内侍省接管残卷时,有没有一并取走他的遗物。”

殷亮一字一句写下。

写到最后,手已经有些抖。

崔嬷嬷忽然道:“娘子,薛大人——”

沈韫抬头。

崔嬷嬷脸色苍白,却努力把话说稳:“夫人当年提过一句。永安八年九月初,薛副使像是送了一个人入京。”

沈韫心口一沉。

薛叔的影子忽然从旧账后浮出来。

梁睿小声问:“薛叔送的是阿满?”

沈韫没有立刻答。

她看向崔嬷嬷:“嬷嬷记得清楚吗?”

“老身当时在襄阳。夫人只提了一句,说薛副使又派了一个人去进奏院,叫进奏院那边小心接。夫人没说名字,老身也不懂那人有多要紧。”

沈韫想起来了。

永安八年八月,阿爷带着被俘的裴茙入朝谢罪,朝中封赏极高,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兼山南东道节度观察处置使。

那时许多人都说沈昭荣宠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