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焦土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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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了就找院里剩下的干粮,渴了就喝井里的凉水。

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这天上午,村外来了人。

十几个衙役,穿着差服,捂着口鼻,站在土坡上,往村里看。

县太爷骑着马,站在最后面,用手帕捂着鼻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县尊,真要烧啊?”一个差役头头凑过去,压着嗓子问,“这村里……好歹几百号人呢,一把火烧了,连尸骨都剩不下……”

“不烧咋办?”县太爷声音闷闷的,“这瘟疫已经传了三个村子了,再往南传,县城都得遭殃!”

“人死了就死了,活人的命要紧。一把火烧干净,才能断了病根。”他顿了顿,下令道:“去,抱柴草,围着村子堆一圈。点火。”

“记住,谁也不许进村。染上瘟疫,自己负责。”

差役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反驳。

只能抱着柴草,远远地围着村口堆。

一边堆一边嘀咕。“造孽啊……好好一个村子,说没就没了。”

“谁说不是呢。听说里面还有个活的,疯疯癫癫的,也不知道跑。”

“跑啥啊,全家都死光了,活着也没啥意思。烧了也好,一家子凑一块。”

“小声点!别让县尊听见了。”

柴草堆了一圈,堆得厚厚的。

火把扔了下去。风一吹,火顺着干草就窜了起来。

噼啪作响。

火苗子窜得老高,黑烟滚滚,往天上冲。

火舌卷到村口的时候,徐三正坐在自家门槛上。

他已经站不起来了。

高烧烧得他意识模糊,身上的烂疮往外渗着黄水,混着血,粘在衣服上。

他看着火往这边烧,没躲。

眼睛盯着屋里。

屋里,有他娘,有秀莲,有狗蛋。

都是他的家人。

他这辈子。

生在徐家村,长在徐家村。

为了活命,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去投了红巾军。

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没死在元军的刀下,没死在乱军之中。

好不容易逃回家,家没了。

娘没了,媳妇没了,娃也没了。

到最后,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连个给他们上坟的人都没有。

火燎到了衣角。

疼。钻心的疼。

比腿上中箭还疼,比瘟疫烂肉还疼。

可他没动。

那股子怨,那股子恨,那股子死不瞑目的憋屈,在胸腔里拧成了一团。

凭什么?

凭什么鞑子占着天下,老百姓连条活路都没有?

凭什么瘟疫说来就来,一家子人说没就没了?

凭什么他拼了命想好好过日子,老天爷就非得把他的路全堵死?

不甘。

太不甘了。

这股不甘混着全村几百口人的死气,混着瘟疫的毒,混着大火的焦热,顺着烧裂的土地,往地下沉。

一点点拧在一起,缠成一团。

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

徐家村烧成了一片白地。房屋、草席、尸骨,全成了灰。

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没人知道底下还埋着东西。

没人记得这里曾经住着几百户人家,有个叫徐三的红巾兵,曾拼了命想回家。

后来过了很多年。

陆陆续续有人迁过来,在废墟上盖房子,垦田地。

慢慢成了镇子,叫姜口镇。

没人记得几百年前,这里曾是个死绝了的瘟疫村。

也没人知道,地底下埋着一股扭曲的怨气。

它像颗种子,在黑暗里沉了六百多年。

一点点攒着死气,拧着地磁,吸收着地下的阴寒。

安安静静,像睡着了一样。

直到这些年。

那股蛰伏的磁场因某种原因忽然异变。

镇上陆续有人染怪病,发烧、溃烂,查不出原因。

那股沉了几百年的东西,慢慢醒了过来。

它不记得自己叫徐三。

不记得自己当过红巾兵,不记得回家的路。

不记得老娘的白发,不记得媳妇的眼泪,不记得儿子手里的小木刀。

它只记得烧骨头的疼,记得瘟疫的毒,记得满村死人的怨。

它本能地往外散播瘟疫,本能地吞噬活人的生气,本能地把活人拖进它经历过的痛苦里。

人们撞见它,看见它由无数血肉拼凑而成,浑身带着腐烂的瘟疫气息。

没人知道它的来历。

大家都叫它——病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