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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入座吧,诸位远道而来的勇敢者。”
主教在长桌首位入座,侍从们鱼贯而入,端上了炙烤得黄金酥脆的河鲈、撒了昂贵胡椒粉的羔羊肉、一碟抹了黄油的白面包以及几壶散发着酸甜果香的葡萄佳酿。
兰贝特主教举起了手中的镀银锡杯,划了个十字:“愿圣者施福,弗尔德堡的西蒙。我曾随萨尔茨堡的奥达尔伯特大主教去过王国宫廷,有幸结识了科隆大主教韦德弗雷德,他曾提起过你和你的领地蒙承上帝恩宠,粮食奇迹般地增产,真没想到今天你会出现在我的领地上。”
兰贝特主教盛情的款待不仅是因为曾经听过西蒙的事迹,更是因为西蒙作为王国西北部的世俗贵族,不过是这片土地上的匆匆过客,绝不会对本地巴伐利亚错综复杂的贵族关系和礼仪产生威胁和影响,更何况他们刚刚从圣战中归来,主教很乐意展现出符合他身份的慷慨与慈悲。
“这一定是神的旨意。”西蒙也举起了手中的锡酒杯,心中嘀咕着科隆大主教可真是恩宠自己,在王国的宫廷中逢人就提起弗尔德堡发生的增产奇迹。
然后,西蒙换了个角度想,作为科隆大主教,自己的辖区内出现了显圣的事迹,那肯定是要大张旗鼓地让所有人都知道才好,这无疑能为自己在教会和王国内争夺更多的话语权。
“我还听闻海因里希国王与哈努尔夫公爵在里亚德彻底击碎了马扎尔异教徒的狂傲。战场上的局势究竟如何,男爵西蒙?”
西蒙将口中的羔羊肉完全咽下,客套且严谨地说道:“是的,主教大人。主保佑着我们的战士。马扎尔人是狡猾、凶残的对手,但是我们扞卫主的意志更胜一筹。草原的弯刀被德意志的圆盾所阻挡,德意志的长矛将他们从草原马上击落......最终,我们全歼了他们的军队,血染红了温斯特鲁特河......”
“哦,我的主啊,这胡椒的味道,简直像天堂一样美妙!”
霍夫曼有些失态地用两只胖手抓着烤鲈鱼和羊肋排,嘴里塞得鼓鼓囊囊,一边咀嚼,一边发出了赞叹的声音。
这副粗鲁的吃相虽然失礼,但可能是因为霍夫曼长得富态憨厚的缘故,倒也没有引来主教的厌恶,反而让原本紧绷的气氛轻松了不少,主教温和地笑了笑,招了招手,让捧着酒壶的侍从为霍夫曼快空了的酒杯重新斟满。
主教和西蒙聊了聊更多的战场上的细节,又谈及巴伐利亚长久以来面对的异教徒威胁。霍夫曼依旧大快朵颐、沉浸在美食中无法自拔,而林德修士则默默进食、支起耳朵的同时保持着安静。
兰贝特主教微微颔首,面色看似随意地转动着杯盏,目光落在西蒙身上,低声问道:“男爵西蒙,虽然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弗莱辛度过的,但是我的阅览室里有一副王国的地图,从里亚德回科隆,如果经过弗莱辛,得额外绕一段不短的路程。我很好奇,是什么风把你吹到了这片土地上?”
“我要去一趟不远的艾伯斯堡。”西蒙抽出随身的手巾擦了擦嘴,波澜不惊地说道。
兰伯特主教摇晃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原本布满慈祥笑容的面孔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双眼迸射出警觉的光芒,死死盯着西蒙的眼睛,语气中多了一丝冰冷和戒备:“哦?艾伯斯堡?西蒙,我的孩子,我不明白,你的领地明明被神恩眷顾,为什么却要去那片被神和教会唾弃的土地?”
“在温斯特鲁特河岸的泥泞的血水中,我与艾伯斯堡的哈特拉德有些战场上的交集,他盛情地邀请我去出席他的庆功宴。”西蒙自信地回视着主教的视线,没有任何退缩。
“战场上的交集?”兰贝特主教冷笑出声,身体微微前倾,言语中饱含警告与诋毁,“我的孩子,你待人真诚是不假,但这一次,你真诚到有些天真了!作为过来人,我劝你立刻调转马头,远离那群受诅咒的萨克森暴发户!依我看,哈特拉德不过是想借助你身上的神恩,洗刷他们家族的罪过。如果他雇佣了巫师施展黑魔法,说不定会让你领地的丰产神迹转移到他们的领地,这下艾伯斯堡家族便可以肆无忌惮地宣称得到了神明庇佑,进而诋毁圣座对他们的绝罚惩戒是一场误会!”
“绝罚?”西蒙无视了兰伯特主教铺垫的夸张指控,而是微微眯眼,故作惊讶地问道,“这么严厉的圣裁,是罗马的教皇大人亲自下达的教令吗?”
听到教皇二字,兰贝特主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但随即又被强硬和傲慢填满,“教皇大人远在罗马,世俗琐事繁多。但是作为整个巴伐利亚地区的最高宗教领袖——萨尔茨堡大主教奥达尔伯特,以及我,弗莱辛教区的采邑主教,我们共同在圣坛前对他们家族降下了局部绝罚!这是艾伯斯堡家族强占教会土地、侵吞教会财产应得的惩罚!”
接着,兰伯特主教滔滔不绝地阐述着艾伯斯堡家族的贪婪与罪恶,说他们非但不交出强占的教会土地,他们的士兵居然敢向奉命前去收回土地的主教卫队士兵还手,好几个士兵的手脚受伤严重,再也不能拿起剑扞卫信仰......
西蒙静静地听着,心中却一片雪亮——兰伯特主教看似是在好心地劝说“迷途的羔羊”,但实际上,能让他如此激动的原因不过是出于对盐路哨卡巨大利益的觊觎、对萨克森王室安插在巴伐利亚的楔子所表现出的忌惮和戒备。
而兰贝特主教真正担心的,是西蒙这种在教会中因领地神迹名声大噪、在对异教徒圣战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强大力量,会成为艾伯斯堡家族的潜在盟友,从而打破两边好不容易维持的对峙僵局。
“感谢您的点拨,尊敬的主教大人,”西蒙在主教终于停下喘息时,举起酒杯,露出了一个看上去非常诚恳的笑容,“光是遥远的弗尔德堡和埃斯拜堡的领地日常琐事就足够让我操心的了。至于这片土地上的争端,光是听您描述我都觉得头疼,说实话,这些烦心的事情和我这个北方人毫无瓜葛。”
听到西蒙划清界限的表态,主教的脸上才逐渐转晴。为了展现自己的“慷慨”与“善意”,也为了给这位识趣的男爵一点小小的恩惠,在各位酒足饭饱之际,主教让侍从找来了负责施赈的修士。
“西蒙,我的孩子,”兰伯特主教的脸上洋溢起慈爱,但经过刚才的交锋,西蒙觉得那更多的是伪善,“圣战归来的士兵们不应在饥饿中入睡,我已经吩咐施赈修士,待会他们会将餐桌上没吃完的肉与面包,啊,还有这些我们修士自己酿的葡萄酒,全都送到山下你部下驻扎的空地,让他们也分享弗莱辛的慷慨与好客。”
“替我的士兵感谢您的慷慨,主教大人。”西蒙躬身致谢。
但是,在宴席结束后,西蒙转身走向宾客翼楼那间阴冷的石屋时,嘴角却挂着一丝冰冷的嘲弄。西蒙当然不会为这些小恩小惠所触动,他今天所看到的,是藏在主教圣洁白袍下冰冷的利益算计,这些道貌岸然的大人物,为了土地和钱财,居然可以心安理得地以神的名义绝罚一个贵族家族。
深夜,翼楼的石屋内,主教安排的床异常舒适,床套是天鹅绒织的,填满了柔软的鸭绒。
林德修士站在狭窄的箭窗前,眺望着大教堂山下集市隐约闪烁的篝火和士兵们饮酒作乐的声响,转头对着擦拭匕首的西蒙说道:“我的兄弟,在代芬特尔的时候,神父总是说,教会是世俗的良心,可是这里的一切却颠覆了我的认知......这里的教堂如同城堡,圣物作坊的兄弟精于算计,而生活奢靡的主教,会因为土地纠纷对一个贵族家族降下绝罚!这一切,真的是为了主的公义吗?”
西蒙停下手中的动作,平静地对着心地善良的兄弟说道:“或许这就是巴伐利亚吧,我的兄弟。在无休止的威胁下,神职人员也和世俗贵族一样,看重到手的利益。想要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你不得不用出各种手段,来获取更多的资源。”
林德修士的身躯微微一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辩解什么,但看着眼前被黑暗笼罩着的巴伐利亚大地,终究没说出口,他向西蒙道了晚安,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双手合十,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他需要时间来理解与消化在这片残酷边疆上所发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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