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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老李咳嗽得更厉害了。
阿黄不知道什么叫“立秋”,它只知道主人身上的气味变了。夏天的时候老李身上是汗酸混着烟草味,进了秋天,汗酸没了,烟草味也淡了,多了一股子甜腻腻的药味。阿黄闻不惯那个味儿,每回老李吃完药,它都要凑上去把鼻子拱到老李手心里闻一遍,然后打个喷嚏,趴到一边去用爪子擦鼻子。
老李就笑它:“嫌弃我?没良心的东西,我吃药还不是为了多活两天,多陪你两天。”
阿黄听不懂“多活两天”是什么意思,但它听得懂“陪我”。这两个字它熟,老李每回“走,陪我溜达溜达”,它就知道要出门了,尾巴先摇起来。于是它也摇尾巴,拿脑袋蹭老李的裤腿,蹭完了就蹲在门口等着。
可老李这回没动。他坐在藤椅上,手里攥着药瓶,倒出来两颗,搁在手心里看了半天,又倒回去一颗,只把剩下那一颗咽了。药瓶晃了晃,里头哗啦响,听着是见底了。
阿黄蹲在门口等了半天没见人跟上来,回头瞅了一眼。老李歪在藤椅里,眼睛闭着,胸脯一起一伏的,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阿黄跑回去拿鼻子拱他的手,老李睁开眼,摸了摸它脑袋:“不去了,今儿不去了。腿没劲儿。”
阿黄听懂了“不去了”三个字。它把下巴搁在老李膝盖上,拿眼睛往上瞅他。老李的下巴瘦得尖出来了,颧骨支棱着,腮帮子凹进去俩坑,跟夏天那会儿比像换了个人。阿黄记得夏天老李还蹲在院子里给它缝狗窝,针线走得利利索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现在他连弯腰都费劲了,上回捡地上的烟盒,蹲下去半天起不来,扶着墙缓了好一阵。
那天晚上老李没做饭。阿黄蹲在厨房门口等,等了半天只等来老李冲了碗麦乳精,掰了半个馒头泡在里头。老李把馒头泡软了推给阿黄,自己端着麦乳精喝了两口就搁下了,嘴里没味儿,喝不下去。
阿黄没动那碗馒头。它蹲在老李脚边,拿舌头一下一下舔老李的脚踝。老李的脚脖子细得吓人,皮包着骨头,青筋一根一根鼓着,像干枯的河床。阿黄舔着舔着,老李把脚缩回去了,笑着痒,可那笑没撑多久就变成了咳嗽。他咳得弓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脖子上的筋绷起来,脸憋得通红。阿黄吓得站起来,前爪搭在老李腿上,哼哼唧唧地叫。
老李咳完了,拿袖子擦了擦嘴,低头一看袖口上有点红。
阿黄闻到了铁锈味儿。跟老李身上平时那股铁锈味不一样,这个味儿更新鲜,更冲。它拿鼻子凑过去闻,老李把袖子卷起来不让它闻,拍了拍它脑袋:“没事,上火。回头喝点菊花茶就好了。”
菊花茶没喝上,第二天一早老李起不来床了。
阿黄早上等了半天没见老李从屋里出来。平时这个点老李早该起来烧水了,水壶在炉子上呜呜叫,老李趿拉着拖鞋去关火,拖鞋底蹭着水泥地擦擦响。今天没动静。阿黄从门洞钻进去,拿爪子扒拉老李垂在床沿的手,扒拉了好几下老李才动了一下,手搭在阿黄脑袋上,手心烫得阿黄一激灵。
老李的嘴唇干得起皮,嗓子哑得不出整话:“阿黄……去,把药……拿来。”
阿黄不懂什么药。它跑到外屋,在平时搁药的桌子底下转了两圈,桌上够不着,它就蹲在桌子底下冲着药瓶汪汪叫。叫了半天没人应,它又跑回屋里,看见老李已经自己撑着坐起来了,正伸手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杯子是空的,老李够到了也喝不着水。
阿黄跑出去,蹲在院子里冲着隔老刘家的方向叫。叫了一阵,老刘家的院墙那边传来人声:“老李?老李你起来了没?你家狗咋这么叫?”
老刘过来推门,一看老李那个样子,赶紧给倒了水喂了药,又给他闺女打了电话。老李缓过来之后还逞强,“没事没事,就是起猛了”,可阿黄看见他话的时候手指头揪着床单,揪得指节发白。
从那天起,老李就很少出门了。
阿黄每天早上还是蹲在门口等,等老李“走,溜达溜达”。可老李现在连院子都走不出去,最多扶着门框站一会儿,看看天,看看巷子,看看阿黄在院子里追自己的尾巴。阿黄追尾巴是故意的,它发现只要它追尾巴转圈,老李就笑。老李笑的时候脸上那层灰气能散一散,眼睛弯起来,跟夏天那会儿一样。
有一天早上,老李破天荒换了身干净衣裳,把头发梳了梳,跟阿黄:“走,今儿带你出去转转。”
阿黄高兴得原地蹦了三蹦。它跑在前头,跑出去几步又跑回来,怕老李跟不上。老李走得慢,扶着墙走几步歇一歇,从家门口到巷子口这百十米路,走了快二十分钟。阿黄一会儿跑到前面蹲着等,一会儿又跑回来蹭老李的腿,急得哼哼,可老李一停下歇脚,它就不催了,安安静静蹲在旁边,把脑袋枕在老李鞋面上。
到了巷子口的卖部,老李买了两根火腿肠,自己咬了一口,把剩下的全剥给阿黄。阿黄吃得狼吞虎咽,老李就蹲在旁边看——准确地,老李蹲不下去,他是扶着墙半弯着腰,拿手撑着膝盖看。卖部的张婶探出头来:“老李,你今儿气色不错啊。”
“可不,今儿觉着有劲儿。”老李拍了拍手上的油,“带它出来遛遛,再不出来它该憋疯了。”
张婶看了一眼阿黄,欲言又止。阿黄正埋头啃火腿肠,尾巴摇得跟扇子似的,没注意到张婶冲老李使的那个眼色。老李装作没看见,直起腰来喘了口气,跟张婶摆了摆手:“走了,回头再聊。”
阿黄把火腿肠吃完了,抬头一看老李已经往回走了。它追上去,听见老李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再不出来,怕是没机会了。”
阿黄没听懂。它只知道今天走了很远的路,吃了火腿肠,老李跟它了好些话。回家的路上老李走得更慢了,走到半截扶着电线杆子歇了三回。阿黄蹲在旁边,拿舌头舔老李的手。老李的手攥着电线杆的拉线,攥得紧紧的,指头肚冰凉。
到家之后老李躺了一下午没起来。阿黄趴在床边守着,听见老李的咳嗽声一阵一阵的,比之前更密了,有时候咳着咳着就没声了,隔好几秒才续上下一声,阿黄听得心惊肉跳,拿爪子扒拉他,直到老李又咳出声来才安心。
那天傍晚老刘又来了一趟,还带了个穿白大褂的,是社区卫生服务站的医生。医生给老李听了听胸,量了量血压,把老刘叫到外头了好一阵话。阿黄跟出去蹲在门口听,听不懂什么“肺部感染”“低氧血症”,但它看见老刘的脸色不好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老刘送走医生,回来蹲在老李跟前,话声音放得很低:“老李,医生了,你得去大医院住一阵。你这肺上的毛病拖不得。”
老李躺在床上一摆手:“不去。去了就回不来了。”
“你瞎什么——”
“我心里有数。”老李拍了拍床沿,让老刘坐下来,“老刘,咱俩做邻居做了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老李望着天花板,咳嗽了两声,“我这身子骨自己知道。去了医院,插一嘴管子,花一堆钱,最后人还是没的。不值当。我就想在自个儿家里,守着这屋子,守着阿黄。你帮我个忙——我床底下那个铁盒子里有点钱,不多,你拿着,回头阿黄要是有个头疼脑热,你帮我带它去兽医站看看。”
阿黄听见自己的名字,耳朵竖起来了。
老刘嗓子堵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别这些丧气话。”
“不是丧气话。”老李笑了笑,伸手摸阿黄的脑袋,阿黄把下巴搁在他手心里,“阿黄啊,你以后要听话。老刘给你吃的你就吃,别挑。你这家伙嘴刁,火腿肠只吃王中王的,别的牌子你闻都不闻。以后别这么挑嘴了,有的吃就不错了。”
阿黄听不懂这是交代后事,它只当老李又在跟它唠家常,高兴地拿鼻子拱他的手心,尾巴在床沿上拍得啪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