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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5章 雪落无声归途远(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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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前的最后一场雨,在凌晨时分悄悄转成了雪。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落在地上便化成了水,打湿了护城河边的青石板路。后来风紧了,雪片子便密了起来,像撕碎的棉絮,漫天漫地地飘洒下来。不到天亮,整条巷子就已经白了,积雪压弯了老槐树的枯枝,也盖住了阿黄这些天来在门口踩出的那一串浅浅的爪印。

天刚蒙蒙亮,张婶推开房门,打了个寒颤,看着满院子的白,心里头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这雪下得邪乎,阿黄那孩子……”她念叨着,围上那条旧羊毛围巾,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老李家的门口。

门虚掩着,风一吹,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张婶心里一紧,快步上前,推开了门。

屋里比外面更冷。寒气像是有了实体,顺着脚脖子往上爬,冻得人牙齿打颤。堂屋中央,那张藤椅静静地立着,上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阿黄?”张婶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弯下腰,往藤椅

那一瞬间,她的眼圈红了。

阿黄蜷缩在藤椅的最深处,身子埋在一堆枯黄的落叶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对耷拉着的耳朵。它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似乎连聚焦的力气都没有了。它的呼吸很轻,很慢,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只有鼻尖上凝着的一点点白霜,证明它还活着。

“哎哟,我的老天爷……”张婶蹲下身,伸手去摸阿黄的身体。

触手一片冰凉。

那层黄褐色的皮毛底下,已经感觉不到多少热气了。张婶的手刚碰到它,阿黄才像是有了点反应,它费劲地抬起眼皮,看了张婶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呼噜”声,像是叹息,又像是**。

“这可不行,你得吃东西,得取暖。”张婶说着,转身就要去厨房生火。

她知道老李生前最宝贝这狗,临终前拉着她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帮忙照看着。可这阿黄,自从老李走后,就像丢了魂一样,水不喝,饭不吃,整天就守着那张藤椅。张婶喂过多少次,它连闻都不闻。眼看着这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它这身子骨,怎么扛得住?

张婶在厨房忙活了一阵,好不容易从角落里翻出半块蜂窝煤,在煤炉里点着了,又从橱柜里翻出那袋珍藏的细米粉——这是她打算过年包汤圆用的——兑了水,在灶台上熬了一小锅稀粥。

粥香渐渐弥漫开来,和记忆里无数个清晨的味道重叠在一起。

阿黄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

它闻到了米香。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它还是一只流浪小狗时,第一次闻到这种味道。那时候它饿得前胸贴后背,躲在垃圾桶后面,看着那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把一碗热腾腾的粥放在它面前。

“吃吧,别怕。”

男人的声音,和着粥的香气,成了它生命里最初的温暖。

阿黄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它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四肢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它试了两次,都重重地摔回了落叶堆里。

张婶端着粥走过来,看见这一幕,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哎,你这傻孩子……”她放下碗,伸手去扶阿黄。

阿黄没有反抗。它任由张婶把它半扶半抱地弄起来,靠在藤椅的腿上。张婶把粥碗放在它面前,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它嘴边。

“来,张嘴,啊——”

阿黄没有张嘴。

它只是盯着那勺粥,眼神却渐渐迷离起来。它看到的不是粥,而是那双粗糙的、带着铁锈味的大手,正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把吹凉的米粒送进它嘴里。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它好像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么远,又那么近。

一滴眼泪,从阿黄浑浊的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洇湿了一小片灰尘。

它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把头扭向了一边。

张婶的手僵在了半空。她看着阿黄,看着这双曾经那么明亮、如今却黯淡无光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明白了。

阿黄不是在绝食,也不是在等死。

它是在等一个人。

一个只会用那双粗糙的手喂它吃饭,只会用那沙哑的声音喊它“阿黄”的人。

除了那个人,谁喂的,它都不要。

张婶叹了口气,把勺子放下,伸手轻轻抚摸着阿黄的头。她的手掌没有老李那么粗糙,也没有那种烟草味,但此刻,却带着同样的温柔。

“傻孩子,他回不来了。”张婶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

阿黄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

它的尾巴极轻微地摆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然后,它再次把头埋进落叶里,不再动弹。

张婶陪着它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干净得让人心碎。她知道,自己留不住它。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有些等待,没有期限。

她站起身,没有再勉强阿黄吃东西。

她只是默默地退到厨房,把那锅粥温在煤炉上,然后回到堂屋,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阿黄旁边,陪着它一起,看着那扇永远等待着推开的门。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雪停了,天却阴沉沉的,像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在屋顶上。屋里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里,尘埃在光束中飞舞,像是无声的雪花。

阿黄的意识开始模糊。

它觉得自己好像飘了起来,离开了那具冰冷的身体,离开了那张藤椅,离开了这间空荡荡的屋子。它穿过门缝,来到了外面的巷子里。

巷子里积满了雪,白得刺眼。

它踩在雪地上,脚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它没有觉得冷,反而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水里。它沿着熟悉的路线走着,走过护城河,河水结了冰,冰面上也积着雪,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它走到了那棵老柳树下。

树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蓝色棉袄,鬓角带霜,手里夹着一支烟的男人。

烟雾缭绕里,男人转过身,看着它,脸上露出了那种它最熟悉的、带着点憨厚的笑容。

“阿黄。”

男人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