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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八，天还没亮，京城就醒了。
城南的鸿胪寺驿馆张灯结彩，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擦得锃亮。兵部派了三百精兵沿途警戒，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从驿馆到礼部衙门，一路都是甲胄鲜明的卫士。
据说裴琰天不亮就出了门。
他昨夜来府里辞行，说是和谈期间要负责使团的安全，这几日怕是不得闲了。
祖母让他注意身体，他应了。母亲让他多带几个人手，他也应了。父亲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话，但我没看懂。
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二门。
“璃儿，”他站在晨光里，身上穿着甲胄，玄铁铠甲泛着冷光，“等和谈的事定了，末将来接你。”
我点了点头。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脚步很快，铠甲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分明。
我在二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才转身回去。
和谈的地点在礼部正堂——
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在礼部，不在宫里，以示郑重，又不显得压迫。正堂重新布置过，中间的屏风撤了，换了一张长桌，铺着明黄色的桌布。大夏朝这边坐东朝西，狄人使团坐西朝东，泾渭分明。
太子殿下坐在主位，身后是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裴琰带着监察司的人站在侧翼，表面上是护卫，实际上也兼着监视——监视使团，也监视自己人。
耶律信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瘦削，颧骨很高，眼睛却亮得像鹰。他穿着一身狄人的传统服饰——深蓝色的长袍，腰束革带，头上戴着一顶貂皮帽，在京城的五月天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可他浑然不觉，大模大样地走进来，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官员，最后落在太子殿下脸上。
“久闻太子殿下贤名，”他的汉话说得极好，几乎听不出口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太子殿下微微一笑：“耶律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请坐。”
耶律信也不客气，一撩袍子坐下了。跟他一起来的几个部落首领也跟着坐下，动作粗犷，椅子被他们坐得吱呀作响。
礼部尚书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开场白。无非是“两国交兵，生灵涂炭”“化干戈为玉帛”之类的套话，念得四平八稳，像是在念一篇写好了很久的文章。
耶律信听着，面带微笑，不时点头，像是在认真倾听。可他的眼睛一直在转，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把在场的大夏官员挨个打量了一遍。
念完了，太子殿下开口：“耶律先生，贵方递来的国书，本宫已经呈给陛下御览。陛下有旨，和谈之事，由本宫全权处置。”
耶律信欠了欠身：“陛下圣明，太子殿下贤能。我主左贤王亦有诚意，愿与贵朝永结盟好。”
“永结盟好”四个字说得太顺了，顺得像是练了很多遍。
太子殿下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耶律信也没有继续说，只是微笑着。
沉默在正堂里蔓延开来，像水渗进沙子里，无声无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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