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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后。
瑞贝卡在离境许可上签字时,把笔尖停在最后一格。
“七十二小时。”
蕾欧娜坐在检查床上,耳后的止血棉已经换成一小片肤色敷料。掌心那几道黑金纹路仍埋在皮肤下,安静的时候几乎看不见。
“知道了。”她回復道。
“这不是建议,这是要求。”
“我知道。”
瑞贝卡抬头看她。
蕾欧娜只好重新回答:“七十二小时。按时吃药,不碰高浓度样本,不展开第三形態,不把根须伸进任何人身体里。”
“还有呢”瑞贝卡继续问道。
“出现燃气味的时候,就要记录时间。”
“不是硬扛过去。”
“对,联繫你。”
瑞贝卡这才签下名字,又把另一张许可推给艾达。
艾达的左肩已经能抬过胸口,动作仍比右边慢。她翻了一遍,发现限制比蕾欧娜少两条。
“看来我的病歷比较討人喜欢。”
“你的病歷只是暂时没有继续长出新器官而已。”
瑞贝卡收起笔,表情再次严肃了起来。
“別把这句话当夸奖。”
两天后,她们坐上了一架普通民航客机。
没有行动专机,没有隨行安保,也没有任何需要更换三次身份的中转路线。克莱尔只替她们处理了证件和租车的事情,顺便把伊薇接去了自己家。
出门前,伊薇抱著蕾欧娜的腿问她们去哪。
“旅行。”蕾欧娜说。
“几次睡觉”
“三次。”
伊薇认真数完,勉强接受,又跑回房间抱出了那只掉了一边耳朵的木雕小羊。
“回来要给我带个新的。”她跟蕾欧娜撒娇地说到。
艾达接过小羊,看了看断口。
“为什么”
“它只有一只耳朵,听不清的。”
艾达把木雕放回她手里。
“明白了。”
她们落地时,南岛正下著很细的雨。
租来的车沿湖区公路向北开。远处山脊被低云压住,湖面从树隙间开始时隱时现。蕾欧娜一路开得不快,左手握方向盘,右手偶尔离开半秒,碰一下外套內侧。
第一次,艾达没有说话。
第二次,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第三次,她问:“那里有什么”
蕾欧娜的手停在內袋上。
“等会儿就告诉你。”
“希望不是新的病毒样本。”
“如果是的话,瑞贝卡会追到这里杀了我的。”
车稍微转进一条窄路。
路边的木牌换过,旧漆被新漆盖住,最终於明白了蕾欧娜这次的目的地。
她靠回座椅。
“你绕了大半个地球,就是为了带我回来这里”
“嗯。”
“伊薇知道这件事吗”
“她知道我们在出来旅行。”
“其他部分呢”
“完全不知道。”
艾达看了她两秒,又望向窗外。
“难怪你这两天一直摸口袋。”她露出微笑,其实她已经知道蕾欧娜想干什么了。
蕾欧娜没有接话。
那间她们两个人开始恋情的小屋,还在原来的位置。
屋顶重铺过,外墙刷成偏浅的灰色,门口多了一段木栏。草坪修得比当年整齐,后门旁边那株长得很乱的灌木已经不见了。
蕾欧娜把行李放进屋,第一件事便去检查后门。
门锁转动顺畅。
她又拉了两下。
艾达站在厨房门口。
“失望”
“有一点。”
“当年你说它坏了。”
“你说需要的时候很好开的。”
艾达从门边的小碟里拿起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
“看来,这里也学会了些许规矩。”
厨房已经换过很多东西了。
旧冰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安静得过分的新设备。蓝色陶瓷碗也不在,橱柜里摆著成套的白瓷。木地板倒还记得她们,蕾欧娜走过水槽前那一块时,脚下仍发出一声轻响。
艾达低头看了一眼。
“这块还没修。”
“可能没人发现。”
“你当年在这个位置,踩了很多次。”
蕾欧娜把装著食物的纸袋放到桌上。
晚饭很简单。麵包、煎蛋、烤蔬菜,一盒草莓,还有两瓶被瑞贝卡贴了不同顏色標籤的补充饮品。
蕾欧娜洗过草莓,拿起一颗咬下去。
酸味立刻顶上舌根。
她眉头动了一下。
艾达端著杯子坐到对面。
“这么多年,它们还是没学会成熟。”
蕾欧娜咽下去。
“这颗只是例外。”
艾达从盒子另一端拿了一颗,吃完后把果蒂放到盘边。
“又一个例外。”
听到这里,蕾欧娜没再替草莓辩护。
吃饭时,她看了三次窗外。
第一次是为了確认雨停了。
第二次,她在看那一轮新月,升起的位置。
第三次,视线落到湖边那段木栈道上。
艾达把杯子放下。
“还有多久”
“什么”
“等会儿。”艾达提醒了她一下。
蕾欧娜握著叉子的手顿了一下。
“等待,月亮再高一点。”
“你还算过时间。”
“天气预报只说了今晚这边的云会散。”
艾达轻轻挑眉。
“所以你准备了备用方案”
“准备了。”
“是什么”
“万一今晚不行,明晚再来一次。”
艾达笑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让蕾欧娜肩膀放鬆了半寸。
天彻底黑下来后,云层果然徐徐向两边散开。
湖边的风不算大。木栈道换过几块板子,顏色比周围更浅一点。岸边拴著一艘小型木製划艇,是蕾欧娜提前向房主租下来的。
艾达蹲下检查船底塞、桨锁和缆绳。
蕾欧娜站在旁边,手里拿著两件救生衣。
“我已经检查过了。”
“什么时候”
“下午的时候。”
艾达又压了压船沿。
“细心一点总没错。”
她们都穿好了救生衣。
蕾欧娜把一只木桨放进桨架,另一只递给艾达。
艾达没有接。
“你划。”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准备的旅行,不是吗。”
蕾欧娜坐进船里,解开缆绳。
“我练过。”
“什么时候”
“你不在的时候。”
艾达踩进船內,动作很轻,左肩仍然避免过度发力。
“听起来更可疑了。”
刚离岸时,蕾欧娜划得还算稳。
过了木栈道末端,水面开始有细小起伏。她左边用力稍重,小船慢慢偏转,船头几乎又朝回岸边。
艾达坐在对面,看著她调整。
“练过”
“练习场景不同。”
第二次偏转时,桨叶拍进水里,溅起的水正好落在蕾欧娜袖口和脸侧。
艾达伸手压住船沿。
“看来湖也有自己的意见。”
蕾欧娜抹掉下巴上的水。
“它以前没这么难说话的。”
“十多年了,谁都会变的。”
她们离岸越来越远了。
小屋的灯缩成了湖边一点微弱的暖色。山脊沉在夜里,只剩下点点轮廓。月光落在水面,没有铺出完整的银色道路,只在波纹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
木桨离水时,水滴沿著桨叶落回湖里。
蕾欧娜渐渐找到节奏。
艾达没有再提醒她方向。
湖心比岸边稍微冷一点。
蕾欧娜收起木桨,小船仍在缓慢旋转。艾达拿起另一支桨横在船侧,让船头不至於转得太快。
四周並不安静。
水拍著船腹,救生衣被风吹得轻响。远处有一只夜鸟叫了两声,很快又停了。
艾达看向她。
“现在可以说了吗,你要说的事情”
蕾欧娜伸手摸向內袋。
戒指盒被救生衣边缘卡住了。
她拉了一下,没出来。
第二次才取到了手里。
艾达的视线落在那个小盒子上。
先前那些没有被问出口的问题,终於有了一个具体答案。
她没有说话,只是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蕾欧娜把木桨放稳,准备站起来。
艾达立刻伸手按住她的膝盖。
“別站。”
“我得……”
“你想把求婚改成水上救援”
蕾欧娜低头看了看船內的空间。
她只好转过身体,一条腿屈在木板上,另一条膝盖慢慢落下。
膝盖撞到船底,发出一声不轻的闷响。
小船朝右侧倾了一下。
艾达抓住船沿,另一只手扶住蕾欧娜肩膀。
“看样子,你选了一条最不適合跪下的船。”
蕾欧娜跪稳,呼吸比刚才划船时还乱。
“我现在也发现了。”
艾达的手仍停在她肩上。
湖面把月光推来又推远。
蕾欧娜准备过很多话。
在飞机上想过,在车里想过,甚至在瑞贝卡给她抽血时也想过。那些句子被她排得很整齐,到了现在,却像一起掉进湖里,只剩几个还能抓住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