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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徒几人走出大厅,来到兰若寺前院的空地上。
身后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一阵,然后被灰雾吞没。没有人回头。那片灰雾从地面升起,像潮水一样漫过门槛,在大厅入口处翻涌了一下,又退了回去。
这条路往前走,应该就是官道了。悟净走在最前面,用手里的降妖宝杖拨开面前垂落的藤蔓。那些藤蔓从断墙上挂下来,灰褐色的,干枯得像一碰就会碎。
终于离开这个鬼地方了。悟能走在中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手臂上那几道白痕已经在慢慢结痂,不再往外渗血了。
琦玉走在队伍的最后,步伐不紧不慢。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大厅深处,那一堆枯木的残骸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他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灰雾从身后涌来,漫过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走了不到十步。
身后的地面传来了响声。
不是那种剧烈的爆炸声,是一种细碎的、密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崩裂的声音。
咔嚓。咔嚓咔嚓。
那声音一开始很轻,像是木头在火堆里慢慢裂开。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密,从一声变成几十声,从几十声变成几百声,像是有一千根骨头在同一时刻被折断。
悟能停下了脚步。
什么声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
灰雾从大厅入口涌出,像是有人在里面往外面吹气,雾气翻涌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而在那片翻涌的灰雾后面,有什么东西在亮。
不是火光。是一种七彩的光。
那种光芒从大厅深处透出来,穿过灰雾,穿过断裂的门框,在灰雾中折射出无数道细碎的光线。那些光线在空中交错、变换、闪烁,像是有人在黑暗的大厅里点燃了一千盏彩色的小灯。
悟能盯着那片光芒看了几息,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他从那片光芒里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气息。不是妖气,不是鬼气,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潮湿的、阴冷的、带着一股腐朽味道的气息,像是把一间封闭了几百年的地下室的空气放了出来。比之前兰若寺里的气息更冷,更让人不舒服。
悟净也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
话音未落,大厅里传来了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的响声。是一种更空灵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释放了,像一根绷紧的弦被猛地松开,在空气中震颤。
然后那团七彩的光芒炸开了。
像是一块彩色的玻璃被人在内部打碎,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那些碎片穿过灰雾,穿过门框,穿过断墙的裂缝,从大厅的每一个出口涌出来。
但不是玻璃。
是蝴蝶。
无数只蝴蝶从大厅里涌出来。
它们的翅膀在黑暗中闪烁着七彩的磷光,红的、蓝的、紫的、绿的、金的——每一种颜色都在翅膀上流转、变幻、交织,像是有人把彩虹碾碎了撒在了它们身上。
蝴蝶翅膀的每一次扇动都会在空中留下一道短暂的彩色光痕。无数只蝴蝶同时在空中飞舞,那些光痕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彩色网络,把整片天空都染上了那种诡异的光芒。
蝴蝶群从大厅里涌出的速度越来越快。
一开始是几十只,然后是几百只,几千只。它们从断裂的门框里涌出,从破碎的窗口里涌出,从墙面的裂缝里涌出,像是整座大厅都在往外喷吐蝴蝶。蝴蝶翅膀互相摩擦的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像是有千百个人在同时低语。
灰雾被蝴蝶翅膀扇起的风吹散,露出了大厅内部的景象。
那条地龙的尸体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地面上的一层碎屑——细碎的、灰白色的粉末,像是木柴烧透之后留下的灰烬。那些粉末在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中间散落着一些碎片,像是干透了的树皮,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地龙的尸体风化碎裂了。
那些粉末中还有微弱的七彩光芒在闪烁,像是蝴蝶翅膀上留下的磷光在熄灭前的最后一声叹息。
悟能站在前院中央,抬头看着遮天蔽日的蝴蝶群。他的嘴巴张着,半天没有合上。
这……这又是什么?
一只蝴蝶从他面前飞过,翅膀上带着暗红色的磷光。那双翅膀在空中缓缓扇动,擦着悟能的脸颊掠过。悟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被吓到了。
是在那只蝴蝶靠近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阵从心底升起的凉意——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吹了一口冷气,又像是有人的手指从他的脊背上轻轻划过。
那不是普通蝴蝶翅膀上的磷光。
悟能盯着那只蝴蝶的翅膀看了几息,然后他看清楚了。
那些磷光不是蝴蝶本身发出的光。
那些磷光是它们翅膀上附着的东西——是那些已经碎成粉末的灵魂碎片,是那些被姥姥在朱紫国吸收的冤魂怨念。它们被封印在地龙的体内,随着地龙的死亡而被释放出来,附在了蝴蝶的翅膀上,像一层永不熄灭的磷火。
蝴蝶翅膀上那些红色的磷光是一个母亲在最后时刻抱紧孩子时留下的执念。那片蓝色的光点是一个士兵望着城门口的方向时未尽的职责。那片灰色的雾气是一个老人临死前没能闭上的眼睛。
整座朱紫国死去百姓的怨念,此刻全部凝聚在这些蝴蝶的翅膀上。
它们活着的时候被抽走了生机,死后灵魂碎片被姥姥吸收、炼化、封印在自己的本体里。从槐树到地龙,从地龙到蝴蝶——每一次死亡,那些被束缚的灵魂碎片就在她的体内流动一次,像水往低处流,最终汇聚到了这些蝴蝶的躯壳中。
蝴蝶群在天空中盘旋,翅膀上的磷光闪烁如鬼火。
悟能盯着那些蝴蝶,手里的钉耙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