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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从旧驿站的高塔缺口里灌进来,带着枯草的味道。萨卡维的手还搭在塔顶那段冰凉的石栏上。他刚把目光从北边的黑暗里收回来,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刮过苇丛的声音,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对劲。
然后,一声铜哨。
那是最外圈那个暗哨的铜哨。短、尖、只一下。萨卡维知道那个暗哨——左撇子,吹哨前习惯先用拇指摁一下哨绳的结。
萨卡维的脊背比脑子先绷直了。他猛地转头,右手已经攥住腰间的剑柄,喉咙里只吐出两个字:“敌袭。”
塔楼上的值夜兵一脚踏灭脚边的油灯,把那盏带遮光罩的灯笼猛地提起来,只掀开一半罩子,一束光笔直落在塔下的中庭里。
塔下,值夜的百夫长卡伦已经醒了。那个矮壮的老兵靠在驿站正门的门廊柱子边,头盔扣在膝上,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着的火把。铜哨响的瞬间,他把头盔往头上一扣,骨节粗大的手指,已经抓住了挂在柱子上的号角。
他没有立刻吹,先抬手朝三个方向各劈了一刀。那是给帐篷区里那些老兵骨干看的——别动,别出声,听。
帐篷区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野兽,苏醒得又快又闷。老兵们从帐篷里滑出来,靴底踩在泥里几乎没有声音,第一件事是把新兵按回原位。闭嘴,抓盾,别点灯。
新兵们在黑暗里吓的发抖,有人把胸甲扣反了,旁边那个灰头发的老兵一巴掌把甲片拍正,顺手把新兵的盾塞进他胳膊底下。没人骂,骂也是气音,像蛇吐信。
卡伦的号角终于响了。两短一长——敌袭,向内结阵,不许散。
中庭开始收拢,新兵被压到营地中央,老兵骨干散在外圈,每三个人守一段,矛尖朝黑暗,脚跟抵着后面新兵的盾沿。
萨卡维从塔楼冲下来,靴子在石阶上敲出急促的回响。卡伦站在中庭正中,号角挂在腰侧,手里已经换成了那柄磨得发白的短剑。
“多少?”萨卡维问。
“暗哨没回来第二声。至少一个方向,可能两个。”
萨卡维点头,把剑抽出来:“弓手,上塔。别露头,听我口令再射。长矛,堵门。拒马后面再插一排。新兵不许动,谁先出这圈盾,小心我把他钉在门上。”
营地立刻静下来了。没有火,没有喊,没有慌乱的脚步,只有六千人压在喉咙里的呼吸,和远处苇丛里一声极轻的、不该属于风的声音。
萨卡维站在驿站拱门旁,背靠着石块,抬头看了一眼高塔的轮廓。苇丛里的声音近了。他听见了马蹄,像是钉了掌的马蹄踩在湿泥里的闷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萨卡维的脊背还绷着,但手指在剑柄上松了一点——夜袭的骑兵不会这么走路。
“弓手,搭弦,别满拉。等光。”萨卡维把灯笼的遮光罩又掀开一点,一束光斜斜射出拱门,刚好扫到营地外那道浅沟。
光里先是马鼻喷出的两道白气,然后是一匹马的脑袋,耳朵往后贴着,鼻翼一张一缩,马上的人连剑都没抽,两只手抓着缰绳。
萨卡维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一下。那是个老头,花白的胡子茬,短得能看见下巴上几道伤疤。头发剪得很短,白得像刷了石灰。
银色板甲在灯笼光里泛着冷光,胸甲正中几道纵向的划痕,有的能卡住指甲。甲片之间的铰链换过不止一回,有一处用铁丝粗粗绞着。甲外面罩着件黄色粗布短袍,洗得发白,下摆溅满了黑褐色的干痂。
马鞍左侧上挂着一串东西,用绳子系着——三颗豺狼人的脑袋,獠牙龇着,耳朵耷拉着,已经风干到皱皮。后面一排骑兵也是这样,有人马侧挂着两颗,有人把一颗系在腰上。
“别动。”萨卡维说。
中庭里的新兵没人喘大气了。老头在浅沟对面喊话,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卡着沙子:“你们的暗哨是个左撇子。他吹哨之前,先用拇指摁了一下哨绳的结。”
萨卡维的手指在剑柄上顿了一下。那个暗哨,真的是左撇子。他侧过头,对卡伦低声说了句什么。卡伦立刻叫了两个老兵,贴着墙根从侧门溜出去,沿着营地外围绕向暗哨的位置。
老头没等回答,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哨子掉进沟里了。我没让他捡,怕他再吹第二声,把你们一营人吵起来冲我射。”他身后的骑兵里有人笑了一声,马上就被旁边人用胳膊顶没了。
两个老兵从侧门绕了回来,架着那个暗哨。暗哨的胳膊搭在老兵肩膀上,人还清醒,只是摔进沟里时崴了脚。
他看见萨卡维,脸上通红,低声说了句“哨子掉了”。萨卡维看了他一眼,没追究,只挥了挥手让人把他扶下去。人没事,基里安没动杀手。
卡伦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号角抬起来,吹了一声。一长,两短。这是确认友方之后吹给中庭里自己人听的——危险解除,援军到了。
中庭里那口气,六千人一起吐了出来。盾沿磕在一起,矛尖垂下,有人膝盖一软,直接跪在泥里,旁边老兵没扶,只是拍了拍他后颈。
卡伦朝后挥了挥手,拒马被挪开一条刚够一人通过的缝。基里安从马上下来,马缰扔给身后的骑兵,迈步走进营地。他走路的姿势带着老骑兵的罗圈腿,甲片哗啦作响。
萨卡维从拱门里走出来,在光与暗的交界站住,打量着老头马鞍上那几颗脑袋,又打量那几道胸甲上的划痕。
“豺狼人骑兵?”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