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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揣著红包,又顺手多拿了两块桂花糕,心满意足地跟著家丁出了偏院。
宋初一和沈念站在廊下目送他走远后,沈念拿肩膀碰了碰宋初一的胳膊。
“姐姐,你说爹在宫里会不会被那几个使者欺负啊”
“他戴著娘的那个白纱帷帽,走起路来纱都飘到脸上那种——外邦人会不会笑话他”
宋初一想了想她爹的为人处事方式,诚实地摇了摇头:“不好说。被笑话应该是免不了的。”
沈念的脸皱成一团,开始掰手指头算她爹可能遇到的情况。
“他们要是说爹戴女人帽子怎么办要是故意用听不懂的话骂他怎么办要是——”
“行了行了,”她娘亲从后面走过来,拿团扇在沈念脑袋上轻轻敲了一记。
“你们俩在这儿瞎操心什么。你爹那个人你们还不清楚就凭他那张嘴,上下嘴唇碰碰都能把自个儿毒死。”
沈念愣了一瞬。
仔细回忆了一下她爹平日里在饭桌上跟宋初一抢红烧肉都能吵出朝堂辩论的架势,好像確实是这么回事。
她娘亲摇著扇子,语气轻描淡写:“他不会自闭的。”
“他不但不会自闭,他还会让別人自闭。你们信不信,今天晚上宫里最难受的人一定不是他。”
宋初一和沈念对视一眼,同时鬆了口气。
確实,她爹在这方面是个狠人。
宴会上那使者端著酒杯,整个人缩在座位上,跟个鵪鶉似的。
旁边的副使看他脸色从白变青又变绿,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要不要先回去歇著。
使者摇头,也不敢走,也不敢动,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方才沈砚之隔著纱帘扫他一眼之后,他就觉得自己脖子上凉颼颼的,好像有一桿看不见的枪尖悬在那儿。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后面那一个多时辰的。
周围人推杯换盏,裕国的武將们还在热火朝天地聊刚才那个翻译被拖出去的场面。
文官们互相敬酒寒暄,客席这边的几个使者也渐渐放鬆下来开始吃东西。
只有他,碗筷一下没动,背挺得笔直,目光死死钉在自己面前的酒杯上,从头到尾没往沈砚之的方向偏过半分。
宴会终於散了。
皇帝起身离席,满殿的人齐刷刷站起来恭送。
使者不等引路的宫人过来,自己站起来就往殿外走,步子又快又急,连副使在后面叫他都没听见。
他穿过长长的宫道,几乎是跑著回了安排给他休息的宫殿。
一进门,外袍也不脱了,靴子也不蹬了,直接扑上床,掀起被子从头到脚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整个人蜷成一只虾米。
被子底下在抖。
他咬著袖子,脑子里一团乱麻。
那个声音一出来他就认出来了,错不了,就是他,他就是个恶魔。
这裕国不能待了,明天天一亮就走,不,天亮太晚了,要不今晚连夜跑吧。
出使的任务怎么办——管他什么任务,命不比任务要紧
再待下去他连这床被子都出不去了。
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了,换个身份当了使者还能撞上那个杀神,他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摊上这趟差事。
他把被子攥得死紧,往头上一蒙再蒙,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只要不出这床被子,那人就找不到他。
这一夜,他是打死也不会出去了。
把被窝=专属安全结界这个说法贯彻到了极致。
使者裹著被子熬了一整夜,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隔一会儿就撩开被角往外看一眼,確认门口没有戴帷帽的人影晃过去。
天刚蒙蒙亮,他一把掀开被子,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害怕还是麻木,嘴唇乾得起了皮,他也顾不上喝水。
伸手去够搭在椅背上的官服时手指头还在微微发颤,系了两回才繫紧。
他对著铜镜深吸一口气,把脸上那副见了鬼的表情一点一点抹平,端端正正地出了门。
一路走一路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撑住,別抖,说完就跑,说完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