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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刚刚炸开的私语,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下去。声音并没有彻底消失,只是忽然低了一层,贴着席位之间缓慢游走,再没有人敢毫无顾忌地议论。
原本因为冠礼结束而稍稍松动的气氛再一次绷紧,甚至比刚才更甚。所有人都在等,等五条悟接下来那句几乎已经呼之欲出的宣告。
——五条家与禅院家的联姻。
到了这种时候,已经没多少人还有心思纠结所谓男女。御三家的婚姻从来就不是为了风花雪月;血统、术式、利益与继承人,才是他们真正放在秤上的东西。只要这些条件得到保证,其余所谓规矩,本来就有的是办法解释。
更何况,五条悟与禅院幸司之间的关系,这些年早已谈不上遮掩。两家过去一百多年积攒下来的嫌隙,也在这一代人手中逐渐磨平。无论是合作、资源交换、任务调度,还是高层议事时的立场,都已经显出越来越明显的共同倾向。
可合作是一回事,家主联姻又是另一回事。一旦走到这一步,便意味着两个家族真正意义上的利益绑定;往后再谈五条与禅院彼此制衡,恐怕都只会沦为笑话。
不少长老的神色沉了下来。无人开口,心里的算盘却一个比一个拨得快:高层议事的话语权要如何重新分配,任务与术式资源会不会进一步向两家集中,总监部本就微妙的人事平衡又该怎样重排?
有人下意识看向加茂家的席位。若五条与禅院彻底站到一起,所谓御三家从今往后还能不能称得上“三家”,恐怕都要重新掂量。
幸司面上仍是一派从容,只有脸颊极轻地绷了一下。
好你个五条悟,先斩后奏玩得越来越熟练了。刚才把冠扣到她头上也就算了,要是真敢趁她还没反应过来,直接在这种地方宣布什么——
她望着他的后背,神色依旧平静。
看在刚才那句“本心”的份上,一会儿轻点揍。
高台之上,五条悟自然将台下的反应尽收眼底。紧张、警惕,还有那些藏在眼神深处、几乎已经把未来十年的政治格局推演完一遍的算计。他唇角轻轻一扬,神情分明在说:果然都想歪了。
他抬起手,随意往下压了压,席间原本低低流动的议论声终于停了下来。
前代家主看见他这个动作,眼皮便重重跳了一下。
五条悟越是表现得轻松随意,后面通常越没好事。
果不其然。
五条悟并没有宣布任何联姻,只是越过众人,朝主座左侧靠后的位置招了招手。
“上来吧~”
语气轻飘飘的,甚至还带着点哄人的亲昵。
那个方向坐着的几个人同时愣了愣,彼此看了一眼,却没人觉得五条悟是在叫自己。只有其中一个小小的身影没有东张西望,仍坐在那里,只是背脊明显比刚才挺直了些。
五条悟见他没动,又朝他勾了勾手指。
“对。”
“就是你。”
然后十分没有家主威严地补了一句:
“来嘛来嘛~”
满殿视线随着他的手势齐齐偏过去,下一刻又同时停住。
那不是任何人预想中的对象,而是一个孩子。
靠后的席位上,一个约莫六七岁的男孩慢慢站了起来。淡金的发色在灯火下格外醒目,那双蓝色眼睛也与高台上的五条悟有几分相似。他今天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色正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腰背也努力挺直,显然来之前专门被人叮嘱过仪态。
可到底还是个孩子,一下子被整个正殿的人同时盯住,那双眼睛里难免浮出几分紧张与茫然。
少数人很快认出了他。
五条·幸司·马卡龙。
单是这个名字,就足够让认识他的人浮想联翩。关于这个孩子究竟从何而来,外界始终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领养的,有人猜测与某种特殊术式有关,也有人私下怀疑,他或许真的同时继承了某些属于五条与禅院的东西。可无论哪种说法,始终没人能拿出确凿的答案。
至于今晚在场的更多人,甚至还是第一次注意到有这么一个孩子。
席间很快浮起一片疑惑的目光。叫一个小孩上去做什么?
马卡龙自己显然也没完全弄明白。他先抬头看向高台上的五条悟,又下意识转向幸司,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幸司头上还戴着五条悟刚刚扣给她的家主冠。她也不知道五条悟具体准备做什么,不过看见马卡龙投来的视线,脸上的疑惑很快便被压了下去。她没有开口,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在告诉他:上来吧,没关系。
马卡龙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努力把本就挺直的背脊绷得更直一些,随后迈开步子。鞋底落在木阶上的声音其实很轻,可正殿实在太安静,以至于每一步都显得异常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他一点点向前,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穿过席位,走上木阶。他走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自己尚且无法完全理解、却本能知道必须郑重对待的事。
跨过最后一级台阶后,马卡龙在五条悟身旁停下。五条悟低头看了他一眼,顺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原本认真整理好的金发顿时乱了一点。马卡龙没躲,显然早就习惯了。
幸司有些无语,伸手把马卡龙拉近一点,顺便将被五条悟揉乱的头发重新理好。
镜头还录着呢,发型不能乱。
五条悟看见了,也没有半点反省,只伸手把马卡龙轻轻往中间带了一下。孩子就这样站到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等位置落定,那一幕竟自然得让人说不出哪里奇怪,仿佛他本来就该站在那里。
马卡龙抬起头,那双蓝色眼睛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明亮,眼底却藏着紧张。
“父亲……”
他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随后转头看向幸司。
“爸爸……”
“要我做什么?”
五条悟看着他,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
“很简单。”
说完,他直起身,方才逗弄孩子时那点散漫也随之敛去,手仍然搭在马卡龙头上,视线却平静地扫过整座正殿。
“作为五条家第二十七代家主——”
声音不高,满殿却再没有一丝杂音。他刻意停顿片刻,让这几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中,随后继续道:
“我宣布,自今日起——”
他的手在马卡龙发顶轻轻按了一下。
“将家主之位传给——”
“五条·幸司·马卡龙。”
他停了一瞬。
“由其继任第二十八代五条家主。”
整个正殿像被人突然抽走了声音。没有惊呼,也没有议论,甚至没人能立刻露出恰当的表情;所有人的思绪都在那一瞬间卡住了。
第二十八代?
他们刚刚才看着第二十七代家主完成加冠。
然后——
就换人了?
前代家主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连眼镜滑下来都忘了扶。
司仪站在旁边,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流程,又抬头看向五条悟,最后默默把头低了回去。他主持了几十年五条家的大小仪式,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个初出茅庐、没见过世面的小伙子。
宾客席后方,灰原的嘴巴已经张开,半天没能合上。硝子撑着下巴的手指停了一下,眼底难得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
七海镜片后的目光明显收紧,夏油杰原本正在摩挲茶杯边缘的手也停了下来。连他都没有猜到,五条悟竟然会玩这一手。
幸司更是差点当场给旁边的人一肘。
她原本以为,五条悟顶多会借着这个机会正式确立马卡龙的继承人身份。
结果这家伙一步到位,直接传位。
幸司盯着他侧脸。
就当了十分钟家主?
这咒尼斯纪录恐怕以后没人能破了。
关键是这件事问过马卡龙本人了吗?
她的手指微微一动,却还是忍住了。眼下不是时候,无论回去后准备怎么收拾这只猫,此刻她都必须先站在他这边。
最先打破死寂的,是长老席上骤然响起的一声怒喝。
“荒谬!”
第三席的长老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急,膝前的小桌都被撞歪了一寸。茶水沿着杯沿晃出来,洇湿一小片桌面,他却根本顾不上。老人枯瘦的手死死扣着桌角,颈侧青筋都因为怒意绷了出来。
“幼子未行元服,如何承家主之位!”
这一声落下,马卡龙的肩膀明显一颤,手指也本能地蜷紧,身体几乎要往后退。可他刚一动,头顶便落下一点温热的重量。五条悟没有低头,只用掌心轻轻压了压他的发顶。
几乎同时,幸司也伸手握住他的肩,力道不重,却稳稳地留在那里。
马卡龙绷紧的呼吸顿了顿,随后慢慢松开手指,重新站稳,没有再往后退。
五条悟这才看向三长老,脸上甚至还残留着一点很淡的笑。
“谁告诉你,没行元服就不能继任?”
三长老被问得一滞。
五条悟继续道:
“平安时代后期,第八代家主急逝。”
“当时继任的是谁?”
长老席间有几个人脸色微微变了。
三长老当然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