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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将至。
五条家本邸最深处的正殿已经坐满了人。
数百盏烛火悬于梁下灯笼之中,光线彼此交织,在深色木梁与地板之间铺开一层柔和而庄严的暖色。祭祀用的檀香已经燃了整整三天三夜,香气早已渗进木料的纹理,沉稳绵长,仿佛这座宅邸本身也在等待某个延续了千年的名字,于今晚被重新赋予意义。
踏进这里的人,大多会下意识放轻呼吸。
高台一路延伸至正殿最深处的祭位,两侧席位依次排开,本家与分家分列其中。年长者身着正式纹付,衣襟严整,腰带一丝不乱,五条家的螺旋家徽随着烛火摇曳,在光影之间沉沉浮动。
坐在最前方的是五条家的二长老。
他也是五条悟血缘上的曾祖父。
老人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几分与五条悟相似的轮廓,只是年轻时的锋芒早已被岁月磨去,剩下的是历经漫长世事之后才会有的沉静与克制。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殿门方向。
十八年前,他曾亲眼见过那个孩子第一次睁开眼睛。
苍蓝色的六眼映出房中灯火时,满屋子的人几乎同时失了声。有人激动,有人敬畏,也有人当场跪了下去,仿佛从那一刻起,那个还躺在襁褓里的孩子便已经不再只属于自己。
后来他也见过五条悟在家族会议上睡觉,在长老训话时装病,在祭祀前夕翻墙逃出去。
如今一晃眼,那个能把一群老人气得血压升高的孩子,也到了该从他们手里接过整个五条家的年纪。
二长老活得够久,见过太多人为了守住旧规矩争得面红耳赤,也曾亲自坐在那些争执的中心。
直到今天,他才忽然觉得,有些时代或许根本不需要谁去推翻。
只是旧的人终于应该学会松手。
他眼里的神色稍稍缓了下来。
殿外风声渐紧。
寒风顺着门缝钻入,悬在梁下的灯笼跟着轻轻一晃,烛火偏斜,又很快重新稳住。
笼罩整座正殿的结界也在子时临近时逐渐收拢,咒力沿着梁柱与地面早已刻好的纹路缓缓流动,如同一张沉睡多年的网正在一点点苏醒。
宾客席间还有细微的低语。
硝子坐在靠后的位置,手肘支着矮桌,整个人懒懒散散,困意几乎已经写到了脸上。她的眼皮半垂着,如果不是这种场合实在不适合趴下睡觉,大概早就把胳膊往桌上一垫,直接进入梦乡了。
七海坐得比她靠前一些。
背脊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前,姿态标准得几乎挑不出毛病。只是右手偶尔会无意识收紧,过一会儿才重新松开。
他并不是怯场。
只是这种地方的每一道目光都像带着尺子,身份、血缘、术式、出身,甚至坐的位置,都能成为别人暗中衡量价值的依据。
七海向来不喜欢这种环境。
偏偏今晚,他已经真正坐进了这个圈子里。
与他的克制相比,灰原显然是另一种极端。
他一开始还努力维持端正跪坐,时间一久,膝盖便渐渐僵得失去知觉。身体一会儿悄悄往前倾,一会儿又不动声色地换重心,脚趾隔着足袋动来动去,恨不得趁所有人不注意时把腿伸直活动两下。
身体坐不住,精神倒是亢奋得惊人。
那双眼睛从进门开始就没暗下来过。
“五条前辈快出来了吧?”
灰原压低声音问。
七海还在观察前排,没有回答。
灰原也不介意,偷偷把自己的坐垫往七海那边挪了半寸,人也跟着凑过去。
“今天来的人好多。”
说完,他又看向另一侧的京都高专。
“连京都那边都来了。”
此前两校交流会打得实在不算愉快。
准确地说,是京都高专被五条悟打得不怎么愉快。
团体赛也好,个人赛也好,只要这个人往场上一站,所谓学生之间的胜负很快就会变成一场单方面的实力展示。到了最后,京都那边从学生到教师,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
幸司还在现场。
想发作都找不到合适的角度。
七海顺着灰原的视线看了一眼,抬手扶了扶眼镜。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在正式场合失礼。”
灰原认真地点头。
“哦。”
安静没维持多久,他又凑近一点。
“可是他们一直在看我们。”
七海的视线仍然落在前方。
“成年人之间的事情,通常没有你想得那么直接。”
灰原想了想。
“可是那个老师已经瞪我三次了。”
七海终于侧过头。
京都席位里,某位教师恰好再次朝这边投来目光,刚和七海对上视线,便若无其事地把脸转了回去。
七海沉默片刻,重新扶正眼镜。
算了。
有时候成年人确实也没有多复杂。
他决定不再替别人挽尊。
另一侧,禅院直哉坐在第二排。
嘴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视线从五条家那些旁系成员身上一一扫过去。
有咒力。
没有术式。
在他眼里,基本等同于残次品。
直哉毫不掩饰眼底的轻蔑。
“啧。”
“五条家也就悟君还能看。”
他说得并不算响,可离得近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视线再转向高专一侧时,那份挑剔几乎已经直接写在脸上。
京都高专几个人察觉到他的打量,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非常默契地往旁边挪了挪。
没过多久,以直哉为中心便出现了一小圈无人靠近的真空区域。
直哉对此毫不在意,甚至十分自然地把坐姿放松了一点。
宽敞。
挺好。
他的目光又在席间转了一圈。
坐在不远处的禅院凛音已经忍了他半天,见他视线又往几名年轻女性身上扫,终于冷冷开口。
“再看,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直哉微微一怔。
非但没有生气,嘴角的笑意反而加深了一点。
“现在连看都不让看了?”
“你那叫看?”
凛音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
“你那叫挑牲口。”
直哉轻嗤一声,倒真把视线收了回来。
如今禅院家的年轻女性,十个里有八个都能在需要拒绝联姻的时候,当场掏出一句——
“我是幸司大人的未婚妻。”
剩下那两个,大概率只是还没遇到需要使用这句话的场合。
这种说辞如今几乎已经成了禅院家内部公开的秘密。
谁都知道大部分是假的。
谁也不会真的拆穿。
幸司早些年曾经强行禁止过侧室制度,后来却发现,纸面上禁止并不会让那些旧习惯凭空消失。名义上的侧室少了,藏在外面的女人反而更多,身份没有保障,孩子的处境也更加难堪。
她吃过一次制度理想化的亏,后来便学会了在规矩和现实之间留出可以真正活人的缝隙。
年轻女性借她的名义挡联姻,就是其中一种。
幸司从不公开承认。
也从不否认。
久而久之,“幸司大人的未婚妻”几乎成了禅院家女人最好用的一张免死金牌。
直哉对此一直嗤之以鼻。
可再怎么不屑,他也得承认——确实好用。
如今禅院家上下,谁敢真去逼一个公开说自己是家主未婚妻的女人出嫁?
万一是真的呢?
哪怕大家都知道不可能,也没人愿意拿自己的脑袋去验证。
只是……
直哉眼神微微一沉。
叔父总不能真把整个禅院家的女人都娶了吧。
总有这套说辞不好使的时候。
他慢悠悠地收回目光。
走着瞧。
侧门恰在这时被人推开。
一名中年男人匆匆走进正殿。
他是今晚到得最晚的客人。
肤色黝黑,脸上留下了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身上穿着一套洗得略微发白的藏青色作务衣,下装是便于行动的灯笼裤,袖口和裤脚收得利落,脚上则踩着一双胶底地下足袋。
从外表到打扮,都和五条家今晚满殿的正式纹付显得格格不入。
更引人注意的是——
他的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咒力。
不少人很快认出了那张脸。
铃木。
那个曾经以“普通人”身份被东京高专破格录取,如今已经成为二级术师,甚至多次参与一级任务的异类。
没有咒力。
没有术式。
单纯依靠身体、经验和咒具,硬生生站进了咒术师的队伍里。
因此,即使他现在已经拥有足够漂亮的任务履历,殿内依旧有不少目光停留得比正常人更久。
禅院直哉只看了一眼便嫌弃地移开了视线。
“连咒力都没有。”
声音压得很低。
“这种人也能算术师。”
他微抬下巴,眼里的轻视几乎没有遮掩。
“根本不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强大。”
后面似乎还准备补上一句“总有一天”,却因为来人已经走进正殿,只能暂时作罢。
那名穿着作务衣的男人没有立刻入座。
冷风跟着他一起灌进来,衣摆上还沾着外面的寒气。
他站在门边,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大殿。
目光越过前排长老、禅院家来客与京都高专,最终落到靠后的位置。
直到确认那几张熟悉的脸都在,他的肩膀才很轻地松了一下。
然后径直朝那边走去。
最后在硝子身旁落座。
外面带进来的冷气扑过来,成功把硝子已经快合上的眼皮吹开了一点。
她懒洋洋转过头。
“不是说回北海道帮忙——”
话刚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困意像被人拿走了一大半。
硝子的视线先落在对方额角。
那张脸确实是铃木。
肤色、骨相、眼型,甚至脸上常年风吹日晒留下来的细小纹路,都没有任何问题。
连向外呈现的咒力性质都与本人完全一致——或者更准确一点说,根本没有可以被感知到的咒力。
但还是有一个像是被刻意留下的破绽。
斜刘海。
一撮怎么看都不属于铃木,却属于夏油杰的斜刘海。
硝子顺着那撮极其可疑的头发往下看,又看了眼那身怎么看都很像铃木本人会穿、却又被里面那个人坐出了另一种气质的灯笼裤。
最后,她抬眼与对方对视。
行。
不用验了。
“是你啊。”
声音压得很低。
她嘴角已经有了一点笑。
“原来铃木是为了让你能来,才特意缺席的。”
夏油杰没有否认,只调整了一下跪坐的姿势。
“没办法。”
“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真铃木回北海道处理流浪熊。
假铃木坐进五条家的元服仪式。
分工明确。
硝子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你最近确实挺勤奋。”
夏油杰刚要说话。
硝子已经慢悠悠补上一刀。
“要是学会反转术式,还能更勤奋一点。”
精准命中。
夏油杰肩膀非常轻地塌了一下。
连额角那撮斜刘海都像跟着失去了精神。
硝子看得心情不错。
这家伙果然还是以前那个德行。
满脑子责任、计划、该做的事,总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撑,再多做一点,就是不太乐意承认自己也会累。
坐在附近的灰原从刚才开始就没说话。
可他的目光早已经黏在那撮斜刘海上。
先看头发。
再看脸。
再看看那身怎么看怎么不对劲的灯笼裤。
最后又观察了一下硝子的反应。
几个线索迅速在脑海里拼到一起。
灰原的眼睛一下亮了。
他身体猛地往前一动,差点直接站起来,好在膝盖刚离开坐垫便及时想起这里是五条家正殿,只能硬生生把自己重新压回去。
人坐住了。
笑没坐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