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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安感觉神魂恍惚,似乎有一股无形之力,将他牵引到一方光怪陆离之境。
此方天地,黑白分明。举目望去,漫天星斗垂悬,大如玉盘,若萤火,密密匝匝,铺陈于墨色天幕之上,清辉冷冽,照得那无边黑白世界一片澄澈。
少年穿行于黑白交界之处,脚下似有实地,又似虚空。他仰观星海,只觉自身渺如芥子,在这浩瀚天宇间飘零无依,心中不由生出几分迷惘。
此身何在?此心何寄?
正踌躇间,前方云雾中隐现一座金色廊桥,通体鎏金,横亘于虚空星海之间,桥身雕琢繁复,隐隐有梵音仙乐缭绕。
桥上立着一道模糊身影,身形极为高大,巍巍然如山岳耸立。
那人通体散发着浓郁至极的神性光辉,光辉之盛,远胜陈平安所见过的任何一位山水正神、城隍土地,恍若一尊真正的古神临世。
陈平安定睛看去,隐约可见那人有一双金色眼眸,深邃如渊,居高临下俯瞰众生,不带半分人间烟火气,望之令人心生敬畏。
陈平安心中一颤,下意识地轻声问道:“前辈,这是哪里?”
那身影闻言,缓缓低头,金色眼眸在少年身上。可他终究未发一言,身形在星辉中渐渐淡去,如烟似雾,转瞬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唯余那座金色廊桥孤零零悬于星海。
陈平安心中一急,想要追赶,却觉周身剧痛猛然袭来,如万针攒刺,又似有清凉药力自肌肤渗入,缓缓化去那蚀骨之痛。
他猛地睁开双眼,视线由模糊渐至清晰,发现自己身上缠满了布条,血迹斑斑,却已无鲜红渗出。此刻,他只觉丹田气海内真气澎湃,修为竟从四境练气士一跃跻身六境,成了名副其实的中五境修士。
他心中惊疑,但也并未深究,只当是韩楚风昔日所授功法自有玄机,于生死间激发了潜力。
“公子醒了?可觉得身体有哪些不适的地方?”一道温婉柔和的嗓音传来。
陈平安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材修长的女子立于榻旁,她梳着朝云髻,眉目如画,周身隐隐有水雾缭绕,自有一股出尘气度。
少年缓缓坐起身,轻声道:“多谢仙子的救命之恩,在下大骊陈平安,敢问这是哪里?”
行雨神女温声道:“公子不必客气,我们也只是恰巧路过而已,渡船现在的位置,距南婆娑洲北方三十万里。”她顿了顿,好奇问道:“公子可认识韩楚风?”
陈平安一听,知他们必是韩大哥的友人,抱拳道:“韩大哥之前去骊珠洞天的时候便是住在我家里,曾传授过我功法和剑术。”
到此处,少年神色黯淡下来,轻轻一叹,“是我修为不济,若境界再高些,也不至于韩大哥送我的那柄剑被他们斩断,是我辜负了韩大哥的期望,他知道了,一定会对我失望的。”
行雨神女闻言,不禁莞尔:“公子自谦了。你能以四境修为,在两名金丹修士联手下活下来,主人知晓,定然欣喜不已,岂会怪罪?”
“主人?”陈平安一怔。
行雨神女也不隐瞒,直言道:“我的主人,便是韩楚风。那位卢仙子和林仙师皆是主人的至交好友,公子且安心养伤便是。”
陈平安心中一块大石地,长长舒了口气。
他从飞剑十五的咫尺物中取出一件干净的青衫换上,又问道:“仙子你们也是从倒悬山过来的吗?听剑气长城那边不太平,也不知道韩大哥现在如何了。”
行雨神女幽幽叹息:“我们离开时,蛮荒天下的妖族又开始攻打剑气长城了,听那个道童,主人和十八个结义兄弟去了蛮荒,战况惨烈,是近十年最惨烈的一场大战,至于主人如何,我们也不得而知。”
还是因为自己的修为不够,哪怕拥有宝镜山的机缘,可如今的战力最多也就持平元婴境,和那些动辄玉璞、仙人境的修士比起来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儿,更遑论现在主人的敌手都是飞升境大妖,她们姐妹三人,能不给主人拖后腿就已经不错了,还妄谈什么帮忙啊......
陈平安拿起身边酒葫芦,灌了口烈酒,这让体内气府的灼烧之感,愈发雪上加霜,但是世事就是如此奇怪,明明疼得不行,反而却越想喝酒。
这次海上一战,憋屈当然有,但痛快更多。
尤其是领悟了“但见残月照孤鸿”的真谛,陈平安觉得,哪怕日后再遇上苻家兄妹的其中一人,只要他们还是金丹,那么凭自己四境武夫加六境练气士的手段,即便不能斩杀,但也能换命!
如果能将武道拔高一筹,成为那最强四境,再以六境修为施展这一剑,金丹境也不足畏惧。于是陈平安提起酒葫芦,又喝了一大口。
行雨神女见状,笑道:“公子倒是不怕疼。”她迟疑了一下,换了个更准确的法:“与其不怕,应该是已经习惯了,看来公子这些年过得着实不容易。”
陈平安挠了挠头,讪讪笑道:“也还好了,的时候过得确实不太容易,后来跟一位老前辈学武,他我资质愚钝,只能下苦功夫,每次练拳时都会被老前辈打得筋骨寸断、遍体鳞伤,伤势比现在要严重很多,所以也就习惯了。”
话间,陈平安脑海中骤然闪过苏清洛挡在自己身前那一幕,心中一紧,急切道:“敢问仙子,我那位朋友呢?她可还好?”
行雨神女轻轻摇头,叹息道:“你那朋友被剑气重创,长生桥与本命飞剑皆断,伤及神魂心脉,卢仙子正在为其医治。”
陈平安一听,猛然起身,“仙子,我能去看看我那朋友吗?”
行雨神女颔首:“跟我来吧。”
骡马河柳氏这艘名为“飞光”的仙家至宝,并不以奢华见长,仅上下两层,房屋也不过七八间,却胜于速度奇快,远超寻常跨海楼船,昼如流火、夜如流星,即便和仙家至宝“流霞舟”比起来,速度也不遑多让,只是这艘渡船太消耗神仙钱,跨洲远游,一趟便要数十颗谷雨钱,也只有柳阑这种不缺钱的人才会使用。
行雨神女引着陈平安行至一处房门前,轻声道:“卢仙子,陈公子已醒,想见一见那位姑娘,方便么?”
门内传来一道温润嗓音:“进来吧。”
行雨神女推门而入,陈平安一眼便瞧见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苏清洛。
室内明镜高悬,烛光如月华般柔和,映照着她苍白如纸的面容。少女五官依旧绝美,此刻却失了血色,有如抹了浓浓白粉的台上戏子,模样惨白凄凉。
陈平安心中隐隐作痛,急问:“仙子,我朋友如今怎样了?”
卢穗微微摇头,叹息道:“那一剑伤及肺腑,心脉尽断。眼下我也只能以丹药吊住她一口生气,若两个月内寻不得解救之法,恐怕……”她未再下去,但意思已明。
陈平安心头剧震,急忙上前一步,抱拳深深一揖:“仙子,难道便没有别的办法了么?你的大恩大德,陈平安没齿难忘,求求你,一定要救救她!”
卢穗欲言又止。
北俱芦洲的剑修,杀人在行,可救人……实在非其所长。
此时,林九玄从门外踱步而入,双手拢于袖中,淡然道:“倒也不是没有办法。起死回生之术,除了十三境三教圣人以及医家大修士外,韩兄所创的《潮声万象诀》亦可为之。只要断气不超过三日、魂魄尚全,皆可将人救活,更遑论只是救常人性命。”
他顿了一顿,续道:“至于能否修复长生桥与本命飞剑,这我倒不敢保证。不过韩兄常年在生死一线间磨炼剑道,未必没有法子。”
陈平安闻言,如释重负,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我们也正要去倒悬山找韩大哥,只要苏姑娘能无事便好,至于长生桥……我们再去想别的法子。”
卢穗微微颔首:“既然如此,我们便掉头送你们一程。”
陈平安郑重抱拳,深深一揖:“多谢各位前辈救命之恩,陈平安铭记五内。”
舱外海风呼啸,渡船破浪而行。
陈平安守在苏清洛榻前,望着她那张苍白的脸,心中默默念道:苏姑娘,你一定要撑住,不管如何,我都会让韩大哥救你的。
你一定会没事的。
一定。
.......
曳河畔,黄沙漫卷,枯骨隐现。
即便远隔千里之外,依然能清晰看到一道剑影巍然矗立,如山岳拔地,横亘于天地之间。
剑身之上,数千种剑意交织缠绕,或如长虹贯日,或如孤鸿掠影,或如怒涛裂岸,或如寒梅映雪......诸般剑意,千奇百怪,却又浑然一体,化作一道煌煌天威,镇压整座蛮荒。
长剑周遭,无数长虹自四面八方飞来,或金或紫,或青或白,蛮荒天下各路妖族修士御空而至,密密麻麻,如蝗虫过境,天地间,剑气冲霄,万里无光,唯剑意永存。
“好强!”
一名化形为青衫书生的狐族修士仰头望向天剑,喉结滚动,眼中满是骇然与敬畏,喃喃道:“不愧是那一口气宰了九位飞升境大妖的浩然剑修……这等剑道造诣,便是放在蛮荒十四王座之中,也足以排得上号了。”
他身旁一名身材魁梧的牛妖咧嘴笑道:“嘿,若我有这等修为,在蛮荒天下还不横着走?谁敢不服,一剑剁了便是!”
“横着走?”
一名身着锦袍的孔雀妖族嗤笑一声,斜睨那牛妖一眼,讥讽道:“一个连宗门都没有的金丹散修,蝼蚁般的存在,也敢来此地抢夺机缘?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这等货色,怕是刚进去,就被剁成肉泥了。”
牛妖大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怒道:“你算哪根葱?敢如此辱我!”
锦袍修士冷哼一声,周身气息陡然暴涨,竟有元婴境的威压弥漫开来,冷笑道:“吾乃大剑仙绶臣座下客卿,你这等蝼蚁,也敢在本座面前叫嚣?再敢多言,信不信本座现在便将你炼成血丹!”
大汉顿时萎了,额角冷汗涔涔,讪讪退后数步,不敢再言语。
这时,人群深处传来一声冷哼:“吵什么吵。”
众妖循声望去,只见一名枯瘦老者负手而立,周身气息内敛,却隐隐有血煞之气萦绕不散,赫然是一位飞升境大妖。
老者冷冷扫视一圈,沉声道:“这十年,此地由老夫镇守,想去剑域内争夺机缘,先交十颗谷雨钱。如果没钱,拿东西抵也可以;但若又没钱又没东西,呵,那么在里面侥幸获得了某种剑意、功法、剑术,须得拓印一份交由老夫。此外,都给老夫记清楚了,剑域三千里禁止一切私斗,违者,老夫可不管你是谁的客卿、什么修为,总之都是蝼蚁。可一旦进了剑域,生死富贵,各安天命。若谁敢坏了老夫定下的规矩……”
老者语气骤然转冷,眸中凶光毕露,周身血煞之气如潮翻涌,压得周遭数千妖族修士几欲窒息,他缓缓抬起枯瘦的右手,五指微张,虚空一握,远处一座百丈山丘竟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烟尘散尽,唯余一道深坑。
他一字一顿道:“那就别怪我灭了你们的宗门!”
此言一出,群妖皆寂。
那牛妖缩了缩脖子,冷汗涔涔,再不敢多言半句。便是那孔雀妖族,也收起了方才的傲慢之色,低眉顺眼地退入人群深处,连大气都不敢喘。
躲在人群后方的韩楚风,闻听此言,气得牙根痒痒,心中暗骂:好家伙,你们还真他娘的是生财有道啊。一人十颗谷雨钱,剑域四周此刻起码聚了数千上万妖族修士,这十年下来,光是入场的谷雨钱便是一笔天文数字。真他娘的,十个开店的,不如一个劫道的。
天剑四周被蛮荒大祖以无上神通开辟出十余处入口,每一处皆建有一座高逾百丈的巨塔,形制颇似浩然天下的镇剑楼。
每座塔楼上,又有数十条三丈粗细的黝黑铁链横贯虚空,一端深深嵌入塔身,另一端则死死捆缚在剑体之上。不过这倒并非为了镇压剑道气运,而是防着韩楚风强行拔剑,以及防止有人试图将这柄承载了蛮荒剑道气运的本命飞剑摧毁。
韩楚风随便寻了一处塔楼,摸出十颗谷雨钱递上。
韩楚风随意踱步至一处塔楼前,排了片刻的队,从咫尺物中取出十颗谷雨钱,交与塔楼内值守的妖族女修,换得一块巴掌大的木质令牌。
此牌是出入剑域的凭证,可助元婴境以下的修士抵挡剑域内无处不在的磅礴剑气与数千种驳杂剑意,免得尚未踏入便得个神魂俱灭、道基崩毁的凄惨下场。
头戴斗笠、背负重剑的韩楚风,将木牌挂在腰间,望着姿容尚可的妖族女修,笑嘻嘻道:“这位仙子,能不能讲讲里面什么情况啊?我是头一遭来,什么都不懂,别刚进去就折了性命,那可就冤大了。”
那女修头也不抬,冷声道:“剑域内共三千台阶,每一阶皆是一方世界。进去后须与剑域内滋生出的煞魂厮杀,百层以下,煞魂修为不过洞府境,只是数量极多,金丹以下修士最好结伴同行。每斩杀一头煞魂,可得一缕细微剑意,待凑齐一道完整剑意后,煞魂便不再主动攻你,届时便可就地感悟。”
她顿了顿,语气中透出几分不耐:“不过剑域内剑意多如牛毛,运气不济者,即便斩杀百头煞魂也未必能凑出一道完整剑意。你既问了,便记好了,莫要进去白白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