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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桂花岛半山腰一栋普通屋舍外,有座凉亭,四角飞檐,檐下悬着一只铜铃,被海风一吹,叮咚作响。亭中石桌上置着红泥炉,炉上砂铚内茶水将沸未沸,白气袅袅。
一位花容月貌的年轻女子坐在亭中,身穿短衫长裙,腰间系有彩带,坠着一枚羊脂玉环,随她动作微微晃荡。
只是女子面上愁云惨淡,哪里有半分烹茶取乐的闲情逸致。
她这次离家,先去了趟北俱芦洲,然后南下前往东宝瓶洲,又去了大骊京都、骊珠洞天、黄庭国、寒食江,最后到了老龙城,一路马不停蹄,却始终不见那王八蛋的踪迹,都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她可不信韩楚风真的死了,呵,那负心汉打眼一瞧就是能活万万年的主。
所以她打算去剑气长城看看究竟。
女子轻轻敲击桌面,喃喃自语:“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听修为高得吓人,唉,当年坑了他一次,也不知道会不会记恨我。嗯......应该不会吧?毕竟当年同吃同住,又一起走了两个大洲,都一日夫妻百日恩,床头打架床尾和,况且他又不是记仇的人。”
女子笃定韩楚风绝非薄情寡义之辈,可着着自己的语气反倒越来越心虚,邹子谈天,陆氏的,其实她教给韩楚风的那半卷阴阳术,并非家族不传秘术,而是她结合邹子和卢氏两家绝学自创的,就连她自己都不敢轻易尝试。
女子双手挠头,两颊通红,她显然有些焦躁不安,一时间发髻间的珠钗歪斜,青丝散乱,“莫慌莫慌。师父了,我福缘深厚,遇事逢凶化吉,没事的,没事的。”
年轻女子定了定神,伸出手,开始掐指推演。其实在老龙城的时候,她就给自己算过一卦,卦象显示此行有大机缘,她这才敢继续南下。
只是这一次,她刚推演到一半,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自心湖深处炸开,直冲天灵盖,震得她浑身一颤,茶盏都险些从手中滑。
女子花容失色。
“这……这是……大凶之兆!”
年轻女子站起身,脚尖一点,来到凉亭顶部,居高临下,顿时视野开阔,她咽了口口水,由站姿缓缓变成蹲在屋顶上,“难不成是有人要对桂花岛出手?不应该啊!桂花岛那位桂夫人可是长袖善舞得很,范家又很少跟人结仇,咦!那是......”
在这位年轻女子心神失守的时候,那位名叫金粟的桂花娘来到圭脉院,一阵清脆如出谷黄莺的嗓音响起:“陈公子,苏姑娘,渡船马上就要到海上第四景了,你们不去看看么?”
院内,换了身天青色罗裙的苏清洛推门而出,眸中灿然生光,喜道:“真哒!好啊好啊!”她回头朝院内便喊:“陈平安,赶紧出来,我们一起去!”
此时,陈平安正在屋内练剑。这段时日,每逢潮汐超涨,他便立于窗前,望着那海天一色的浩瀚烟波,悟其动静、刚柔、聚散之道。
惊涛十三剑脱胎于海势,既有横扫千军的磅礴气势,又有潜流暗劲的诡谲凶险。吸如海纳百川,呼似浪推彼岸。内力沿经脉周天运行,一涨一间,暗合剑招蓄发。
剑意当如大海,平时深邃宁静,动时则崩云裂石。
若按惊涛剑的七重境界来算,陈平安如今已踏足第三重,可将五种不同剑意融于同一剑内。若以战力论,用剑与不用剑的陈平安,大约便是五境纯粹剑修与四境练气士的差距。
听得苏清洛呼喊,他收敛心神,缓缓收剑入鞘,换了身干净的白衣,背着长剑推门而出。
“来了。”
金粟在前引路,三人沿着桂花岛山道拾级而上,一路有有笑。苏清洛叽叽喳喳问个不停,金粟一一作答,陈平安则安安静静跟在后面,偶尔点头,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周遭山势与海风走向。
不多时,三人来到人头攒动的桂花岛山顶。
举目远眺,前方出现一处巨大的豁口,桂花岛航线笔直穿过。两侧是山势由高到低、依次下降的两座岛屿山脉,山峰之上,一座座建筑鳞次栉比,依山而建,云雾缭绕其间,恍若仙境。
这处景象之奇,不在那座孤悬海外、与世隔绝的仙家门派,而在于桂花岛途经两座对峙的悬崖峭之间时,两侧峭之巅,各有一尊高达百丈的金身神像耸立,巍峨非凡。神像历经无数年光阴流水冲刷,依旧金光灿烂,宝相庄严,哪怕是寻常练气士望之,都要心生敬畏。
陈平安与苏清洛在山顶一处栏杆旁的长凳上坐下,面朝两尊神像。身边练气士交谈所用言语,多是俱芦洲和桐叶洲的雅言,偶尔夹杂些老龙城方言,陈平安自然大半听不懂,好在不远处有一位桂花岛范家的练气士少女,正以宝瓶洲雅言为乘客讲解此处海景的奇异所在。
那少女嗓音清脆,如珠玉盘:“……两尊神像,一为镇守南天门的神将,一为掌天下大渎水运的神祇,后者乃是天上位列第一的雨师正神,手握统御世间真龙行云布雨的权柄。此二神金身在此对峙万载,非但未曾损毁,反而光华愈盛,实乃奇事……”
有人问为何渡船不靠岸,少女便笑着解释:“虽渡船可自两山间穿行,然那座仙家门派从不接纳任何渡船停靠。若有人胆敢擅自登陆,轻则被当场驱逐出境,重则被囚禁岛上牢狱,历史上甚至还有过被直接斩杀的惨剧。”
苏清洛听得津津有味,一双美目滴溜溜转着,低声对陈平安道:“啧啧,脾气还挺大。”
陈平安笑了笑,不置可否。
正话间,桂花岛缓缓驶入两崖之间,山势夹峙,天光一线。
忽地,一颗绣球模样的物件,急坠直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径直掠向山顶赏景的某位年轻人。
那年轻人下意识伸手一握,稳稳接住。他低头怔怔望着掌中绣球,又痴痴抬头望向彩楼方向,满面茫然,不知为何那座仙家门第要如此行事。
那范家少女练气士见状,先是一愣,旋即面露震惊之色,火急火燎地喊道:
“公子!听我们桂花岛老前辈,这是那座仙家有女子在抛绣球招婿,独独相中了你!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天大机缘!公子你若是尚未娶妻,一定要答应下来,哪怕已经……总之,只有这仙家的嫡传仙子,才可向途经渡船抛下绣球,这等福缘实在不容错过,公子务必谨慎对待!”
苏清洛侧头瞥了那年轻人一眼,见他握着绣球犹豫不决,便凑到陈平安耳边,压低声音道:“陈平安,我敢保证,这人家里绝对有个糟糠之妻,否则不会这么犹豫。”
陈平安:“……”
苏清洛继续笃定道:“果然,男人有了钱就会忘恩负义。我告诉你,哪怕你以后发达了,都不能像他这样。哪怕你的妻子是有点缺心眼的,也不行。”
陈平安顿时无语:“苏姑娘,你这的都是哪跟哪啊?”
他心中暗道:我以后娶媳妇儿,管你什么事?
苏清洛瞪他一眼,似是嫌他不开窍。
陈平安仰头瞥了眼崖顶彩楼方向,心中暗忖:那位抛出绣球的仙家女子,修为或许不低,可这眼神……当真不太行。
却那得了好彩头的年轻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根自彩楼垂下的七彩丝带缠住腰身,轻轻一拽,便如腾云驾雾般被带了上去。
彩楼之中,珠帘半卷。
一位国色天香的女子端坐于案前,面颊绯红如霞,纤纤玉手攥紧彩带一端,指节微微发白。身边数位气度不凡、仙师之姿的女子妇人含笑而立,或执团扇,或捧香茗,面带祝福之色,仿佛在见证一对天作之合的神仙美眷。
山顶栏杆旁,陈平安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苏清洛托着腮帮子,望着崖顶彩楼,喃喃道:“你那人上去了,会不会后悔?”
陈平安想了想,认真道:“各有各的缘法,或许还真是一桩天大的福缘。”
苏清洛噗嗤一笑,伸手在他肩头轻拍一下:“咋?你羡慕啦?要不要我帮你把绣球抢来?或者干脆送你上去,大不了咱也当个赘婿。这么大的宗门,祖师肯定是个上五境大修士,不定你洪福齐天,一下子就成了祖师堂嫡传。”
陈平安脸色有点难看,不知为何,心里有些不太高兴。
苏清洛转头望向陈平安的侧脸,不由得嫣然一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揶揄道:“生气了?男人这么气怎么行,大度一点,度量大,能够容纳的福缘也会跟着大,儒家的君子不器,总该听过吧?”
陈平安只觉头都大了,心道什么话都是你在,如今反倒扣我一顶肚量狭的帽子,果然,跟女子讲道理,是最不明智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平了平心绪,问道:“景色看过了,你是打算自己走走,还是跟我回去?”
“呦呦呦。”
苏清洛闻言,一双杏眼登时弯成了月牙,双臂环胸,上下打量陈平安,笑得花枝乱颤:“陈平安,我瞧着你老实巴交的才跟你同行,现在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什么叫跟我回去?回哪?回家?”
她眉梢眼角尽是戏谑:“呵,陈平安,你那算盘打得可真是噼里啪啦响啊。咋,是觉得求仙无望,想着也别舍近求远了,就跟我凑合凑合过?呵,信不信本姐一拳打趴你。”
陈平安脸都黑了,“你也太不讲理了。”
苏清洛见他这副吃瘪模样,越发得意,正要再刺两句,却见陈平安转过身去,似真有些恼了,不由得收了戏弄之心,轻咳一声,摆了摆手。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她跳下栏杆,眉眼间笑意未散,“咱们回去吧。”
两人沿着山道往回走,金粟早已识趣地先行告退。海风拂面,苏清洛走在前头,步子轻快,忽地停下脚步,望着远处海天交接处一线灰蒙蒙的天际,神色渐渐黯淡下来。
“听海上十景,都蕴藏着大大的机缘,当然可遇不可求,只能看命。”她轻声道,语气里少了方才的张扬,多了几分寞,“我是没那份洪福齐天的好命。”
苏清洛苦笑一声,转过身来,背对着海风,发丝被吹得凌乱,她随手拢了拢,道:“若是我的福运再好一点,也轮不到她去骊珠洞天。不去骊珠洞天,便不会惹下那等死敌。“
她顿了顿,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恨意:“真武山周边大数十国,谁不知道真武山出了个百年不遇的天才?一年破五境,吓死个人。而且听那人在真武山上同境之战,大大十六场架,无一败绩。”
陈平安微微皱眉:“马苦玄?”
苏清洛点了点头。
“海潮铁骑所在王朝,刚好跟死敌大战一场,双方打得天崩地裂。一方就连百丈金身神灵都动用了,另一方也出动了一尊镇国地牛,你知道地牛是什么吗?”
陈平安点了点头,“听人过,上古时代仙人用以镇压大渎水运的水边铁牛。”
苏清洛继续道:“海潮铁骑在这场战事中,折损严重,马苦玄潜入其中,一夜之间,刺杀了三位中层武将,扬长而去。”
陈平安沉默片刻,问道:“然后呢?”
“然后?”苏清洛冷笑一声,“我爷爷,也就是海潮铁骑的统帅,修书给真武山,想化解这段恩怨。你猜真武山怎么回的?”
她没有等陈平安回答,自顾自了下去,“真武山一位元婴境老祖亲自发话,此事关乎马苦玄大道心境,你们自求多福吧。”
“自求多福。”
她轻呵一声,眼中泛起一丝讥诮,“我苏家四处求人庇佑,结果无一人敢出手。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山门,那些收过我们重礼的仙师,一个个推诿搪塞,生怕惹了真武山。”
她停下脚步,转头望向陈平安,眼眶微红,“后来苏家走投无路,这才打算投奔名震九州的白衣剑仙。之所以不去黄庭国,选择户老龙城,一则黄庭国处于大骊边界,两国极有可能发生大战,苏家众人是真不想再被卷入朝堂纷争;二来,老龙城有钱啊!不管谁掌控老龙城,都不会轻易为难一支颇有战力的护城大军。”
将憋了许久的话一股脑了出去,苏清洛心里舒服多了,笑道:“陈平安,你会不会觉得我们机关算尽太聪明,既想得到韩剑仙的庇佑,又不想为他送死。”
陈平安望着她单薄的背影,一时不知该什么。他想了想,道:“苏姑娘,韩大哥是我见过最具侠义心肠的人,他一定会明白你们的苦衷,也不会坐视不管。”
苏清洛笑问道:“如果真不管呢?”
陈平安郑重道:“如果韩大哥不管,那马苦玄,我帮你杀!”
话音方,忽听一个洪亮的嗓音道:“子,你方才要杀谁?!”
陈平安与苏清洛猛然转身,只见远处走来一个巨汉,高有丈许,满脸虬髯有如钢针,随他环眼一瞪,根根竖立,嘴边衔着一根粗逾儿臂的黄铜烟斗,烟锅里红光闪闪,白烟如柱,从那大鼻孔里曲曲折折喷将出来。
巨汉身旁,还有一位老者,戴一顶破破烂烂四方巾,穿一袭青里泛白旧布袍,衣虽凋敝,人却丰神,双目如炬,顾盼之间精光四射,教人不敢直视。
老者手中有一枚铜钱,外圆内方,翻转定,连续六次,变爻在上六,爻辞曰:“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苏清洛面色骤变。
七境武夫!九境练气士!
这等阵容,莫对付她和陈平安,便是寻常元婴修士,怕也要掂量掂量。
那巨汉大步流星走到近前,又问了一遍,声若洪钟:“子,问你话呢,你方才要杀谁?”
苏清洛心头一紧,伸手拉住陈平安的衣袖,低声道:“心,对方来者不善。”
陈平安神色凝重,向前一步,将苏清洛挡在身后,抱拳沉声道:“在下大骊龙泉郡陈平安,不知二位前辈可是有事?”
那巨汉望着陈平安,吧唧吧唧抽了两口烟,笑眯眯地道:“娃儿挺有礼貌,很好很好。老账房,你呢?”
老者两眼一翻,嗤笑道:“你这老笨熊若也懂礼貌,你爹都得从棺材里跳起来。”
巨汉咧嘴笑道:“我爹都死了一百年了,真要跳起来,我就一巴掌给他拍回去。”罢依旧笑眯眯的,叭嗒叭嗒,吞云吐雾。
老者收起铜钱,目光在少年背后长剑上,笑道:“老夫姓丁,上怀下义。我瞧你背后那柄剑倒是不错,不如打个商量,卖给我可好?”
不等陈平安答话,巨汉啐了一口,骂道:“假仁假义,不仁不义,跟他费个什么话,先打断他长生桥再!”
陈平安见对方来势汹汹,心头火起,怒声道:“我们与阁下无冤无仇,二位何必苦苦相逼?”
“无冤无仇?”
巨汉伸手指了指陈平安身后的少女,笑道,“这女娃娃和马苦玄有深仇大恨,你方才也了要去寻仇,这不巧了么?凭我二人和马苦玄的关系,你想杀他?呵,那只能你先死!”
话音未,巨汉陡然发难。
陈平安背后长剑镪然出鞘,白衣少年右手持剑,起手便是惊涛剑第三式“大河涛涛”。剑势绵长不绝,如大江奔流,一泻千里,剑气纵横间竟隐隐有涛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