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8章 夜谈(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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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回说着,忽然话锋一转,提了一嘴:

“几位可曾听过镇元大仙的名号吗?”

“谁?”

“镇元子,地仙之祖,混名与世同君。”

众人一脸茫然。

万剑山那两位到底不是道门中人,闻言便直截了当地摇了摇头。

但冯道人就不一样了。

他是有正经道脉传承的,平日里颇重师承来历。

此刻听沈回抛出这么个名号,脑子里转了几转。可翻遍了记忆里的仙真谱系,却怎么也寻不着这号人物。

他沉吟片刻,装模作样地捋了捋胡须:

“镇元子,嗯,听着好像有点耳熟……”

沈回见他这般模样,心下一阵好笑。

你耳熟个泡泡茶壶啊!

张口就来是吧,那贫道再给你吹个牛逼。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顺着话头往下说道:

“话说这镇元大仙座下,有清风、明月两位道童,而我清风观的传承,便与清风老祖颇有渊源……”

冯道人闻言,神色顿时一肃:

“原来如此,倒是贫道孤陋寡闻了……”

沈回正准备再胡诌两句,一旁的聂允却忽然将窄刀往膝上一搁,话锋一转,开口问道:

“你如今修为几何?”

沈回转头,发现她是在问自已,也不隐瞒,坦然直言道:

“贫道如今已入金丹。”

聂允听了这话,顿时两眼一瞪:

“金丹?”

她失声叫道,过了半晌又憋出一句:

“这么厉害?”

沈回笑着回望:“你也不差。”

简单几个字,却让聂允心绪翻涌,生出无限恍然。

三年前,她初见沈回。

彼时她是筑基,沈回不过炼气。

那时沈回称赞她厉害,她回了句“你也不差”。

而今三年倏忽而过,昔日尚在炼气的少年一举破境入金丹,进度惊世骇俗。

而她则从前辈境,落到了小友境。

就连这句话,也被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她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将膝上窄刀握在手里,指尖摩挲着刀镡,心绪沉沉。

陆玄松见她这般模样,端着酒盏问道:

“怎么了?”

聂允直言道:“三年前我见他时,他还只是炼气修为。”

此话一出,场中倏然一静。

陆欢和胡成听了这话,倒是没什么反应。

可陆玄松和冯道人听了,却俱是一脸惊异。

“什么?”

“三年?”

聂允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

“是啊,三年。”

陆玄松张了张嘴,几番欲言又止。

冯道人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也只化作一声长叹,末了,将盏中残酒一饮而尽。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沈回闻言失笑,提起酒葫芦,替他将空盏满上:

“冯道友何必妄自菲薄。太虚观一脉底蕴深厚,贫道不过是机缘巧合,占了些便宜罢了。”

冯道人接过酒盏,话语中满是怨念:

“贫道也想占便宜,奈何没那个命。”

……

酒盏又添了几巡,话头渐渐散开。

聂允说起自已小时候,最喜欢舞刀弄枪。

她父亲是参知政事,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人物,回到家来,脸上总挂着一层阴云。

她母亲走得早,父亲便将她养在深闺,命人教她琴棋书画、女红刺绣。

她学得也快,先生们夸她聪慧。

可父亲听了,只是淡淡“嗯”一声,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因为于他而言,这些本就是大家闺秀的本分,不值一提。

年少叛逆,心底终是忍不住喜欢。

某夜月朗风清,她偷了侍卫的腰刀在月下舞练,却不巧被父亲撞了个正着。

随后的场景,她记了许多年。

父亲站在廊下,静静地看了她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你将来是要嫁人的。整日想着舞刀弄枪,成何体统?”

第二天,院墙便加高了三尺,门上落了一把铜锁。

先生们来得更勤了。

诗书女红填满了她整日光阴。

她独坐窗前,日日听闻墙外市井风声,心底只剩茫然,不知自已何日才能挣脱这一方方寸囚笼。

整整三年,她被困深宅,不见山海,难辨四季。

唯有窗前花开花落,年复一年,岁岁枯荣。

十五岁那年,父亲一纸婚约,将她许给太尉府嫡长子,只为稳固朝堂权位,成全聂家声势。

她见过那人一次,隔着屏风,只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和一双浑浊的眼睛。

父亲说,这是“为了聂家的将来”。

说这话时,他连看都没有看她,只低头抚摸着手里的玉如意。

出嫁那日,天还没亮,喜娘便来给她梳头。

脂粉敷面,凤冠压得她抬不起头。

她看着镜中人影红衣似火,妆容精致刻板,宛若一具被人摆布的瓷偶,全无半分活气。

然后一个念头便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

她猛地起身,一把推开喜娘,抬脚踢掉了绣鞋。

嫁衣的下摆绊了她一下,她索性撕了那截绸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跑出门去。

聂府上下瞬间乱作一团,家丁高举火把四处搜寻,人声鼎沸。

她却趁着混乱,连夜逃出深宅,摘下头上凤冠,低价典当换了盘缠。

此后机缘巧合,她拜入万剑山门下,得以执刀修行,挣脱俗世枷锁。

“再后来呢?”陆欢听得入神,轻声追问。

“再后来?”

聂允笑了笑,抬手抹去唇边酒渍:

“再后来,我父亲便对外只说,女儿暴病夭亡啦。”

众人默然,心绪微叹。

冯道人闻言,也说起太虚观里的旧事。

昔日观中师兄弟七八人,为争夺衣钵传承、道观基业,明争暗斗十数载,离心离德。

可到头来,师父一个蹬腿儿,撒手人寰,纷争半生的几人谁也没能接手道统。

太虚观就此分崩离析,同门四散别离,各奔天涯,半生争闹,终究成了一场空。

……

几人坐在桌前,东拉西扯,从原生家庭,聊到制度的结构性问题。

从年少境遇,聊到世俗规矩,闲谈随性,心绪相融。

又聊了一阵,陆玄松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看向沈回,问道:

“小友,你接下来打算往何处去?”

沈回拿指节叩了叩膝盖,沉吟道:

“贫道原是打算往山里走,寻访灵山秀水,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古洞遗迹。”

他说着,又提起酒葫芦给众人满上:

“你们呢?”

聂允漫不经心地轻敲刀鞘,语气闲散:

“听说昭阳郡城前些日子出了棵桃树,颇为神异。我想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讨上一枚桃子。”

陆玄松闻言,捋了捋胡须,摇头道:

“依老夫看,那桃或许有些神异不假,可于你而言,也只是杯水车薪。”

沈回点头附和道:“前辈说得在理。你如今已是筑基后期,一颗桃补不了什么。”

聂允却不以为意,只笑了笑:

“无所谓,反正左右也是无事。而且我听说那里新出了一种酒,好像叫什么桃花酿,风味绝佳。就算讨不到桃子,讨杯酒喝也是好的……”

她说着,下意识舔了舔嘴角,眼里满是期许。

沈回看她这副模样,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方黄纸和一支朱砂笔,就着石桌,凝神聚气,落笔如风。

朱砂流转,笔势凌厉,符纹一气呵成,寥寥数息便绘成一张完整雷符。

他将符纸递给聂允。

聂允接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不明所以: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