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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内阁阁员，即刻来议事，一个都不许缺席。”
这句话下去，长随愣在原地。
张居正没再第二遍。他转身往值房走。
内阁值房在皇极门西侧，一间厅，一张长桌，四把椅子。
没有别的东西。
张居正进去，在主位坐下。
桌上有一盏茶。
不知道是谁备的。
他没动。
窗外光照进来，斜的，在桌面上，一片白。
他就坐在那儿，绯袍还没换，玉带还压着，看着那盏茶。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又转不起来。
他爹六十多了。
身子一直不好。这件事他知道。
他端起茶，又放下了。
脚步声从门外传进来。
一个，两个，三个。
赵贞吉先进门。
须发花白，绯袍，走路有些慢，但腰背是直的。
袁炜跟在后面，六十五岁，身形发福，步子沉稳。
陈以勤最后，六十二岁，眉头收着，没什么表情。
三个人进门，都停了一下。
赵贞吉拱手，声音低：
“叔大，节哀。”
袁炜和陈以勤跟着拱手。
张居正摆摆手。
“坐。”
三个人座。
没有人先开口。
赵贞吉端起面前的茶，没喝，又搁回去了。
袁炜眼睛往地砖上，看着，没动。
陈以勤闭着眼，像是在想什么。
今天早上在朝堂上的事，这三个人都看见了。
一个接一个走出班列，一个接一个举折，声音下去，下一个接上来。
跟排练过的一样。张居正跪在金砖上，玉带歪了，“恳请陛下准臣归乡守孝”，十二岁的皇帝“准奏”，声音不大，像一块石头进了水里，没什么响声。
这三个人站在班列里，也都听见了。
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
张居正先开口了。
“我把诸位叫来，是因为在座的，是真正在赵阁老这条船上的。”
声音是平的，没有起伏。
“朱载堉我没叫。他是做学问的，这种事他来不了。”
他停了一下。
“杨博——”
三个人的眼睛都抬起来了。
“今天他也在班上跪着。”
袁炜的眼皮抬了抬，没话。
赵贞吉端着茶，手稳的，没有动。
陈以勤睁开眼，看了一眼张居正，又收回去了。
“我不得不走。”
张居正道，“丁忧是祖制。我要是不走，明天他们就能把我生吞了。折子都备好了，今天不过是头一批。”
三个人都知道这话是真的。
张居正继续：“我走之前，要向陛下举荐一个人，暂时署理内阁。”
他顿了一下。
“不管用什么办法，撑到赵阁老回来。”
赵宁在泉州。
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三个月。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谁都没话。
这个人是谁，他们心里都在算。
赵贞吉？袁炜？还是陈以勤？
这时候开口，等于把脖子伸出去。
谁先话，谁就先接了这个烫手的东西。
值房里又安静下来。
张居正的目光转过来，在赵贞吉脸上。
“赵公。”
赵贞吉心里往下沉了一下。
“您资历最老，在朝中人望最高。”
张居正道，“这个次辅，您来署理。”
赵贞吉张了张嘴。
几十年官场，“不粘锅”这几个字不是白叫的。
不站队，不担责，不出头。
眼前这件事太烫了——张居正刚走，赵宁还没回来，百官那头正等着缺口，这个次辅坐上去，就是把自己推到风口上。
他想精力不济，想袁公比他合适，想年纪大了撑不住这摊子事。
但他看见张居正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商量。
白的，绷着，眼睛盯着他，就等他开口。
话堵在嘴边，出不来。
沉默了很久。
赵贞吉叹了口气，从肺腑里头出来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