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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蛋儿跪在苑陶身边,急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他一双大手在师父身上来回摸索,却根本不知道该碰哪里。
秽水之炁过了三关,直入泥丸,然后又从泥丸宫下行,过上中下三丹田,将丹田中残存的先天一炁尽数削磨殆尽。
最后,那些金黄色的炁丝裹挟着最后一缕先天一炁,从苑陶周身的几处大穴中逸散而出,在月光下化作几缕淡金色的轻烟,袅袅升起。
周元抬手一招。
那些残留的秽水之炁便从苑陶体内尽数飞出,重新回到他的指尖,化作一滴金黄色的水珠,被他收回掌中。
苑陶当即喷出一口血来。
他整个人趴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周身经脉中那股灼蚀般的剧痛终于渐渐消退,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感。
丹田里空荡荡的。
经络也一样。
那些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先天一炁,此刻消失得乾乾净净,连一丝残炁都没有留下。
苑陶艰难地抬起自己那只手,将心神沉入体内,拚尽全力去感知,调动。
闭元针只是封了他的修为,但只是不能行炁,感知依旧是可以感知到的。
但是现在,丹田中根本毫无反应。
先天一炁沉寂四肢百骸中,像是死了一样,只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徵。
他的修行根基,彻底废了。
苑陶那张惨白的老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之色。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周元,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来。
“你……你这是什么功夫?”
“我虽削了你的修为,将原本有练炁资质的你,后天污浊,再难有修炼的可能。”
周元语气平静道:“但三宝之中,精神二者还算完整,于你寿数虽有影响,但并不致命。”
“往后的日子,你就守着憨蛋儿,安度晚年便是。若是再让我知道你惹是生非——”
少年抬起眼皮,看了苑陶一眼。
那一眼没有杀意,却让苑陶觉得从头凉到了脚底板。
“我不饶你。”
苑陶跪在地上,看着周元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人。
有正派的,有邪派的,有杀伐果断的,有优柔寡断的,有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伪君子,也有坦坦荡荡的真小人。
但像周元这样的人,他是头一回见。这个少年明明有能力将自己和憨蛋儿一起杀了,明明有理由将自己这个全性妖人碎尸万段。
但他没有。
不是因为他心慈手软,也不是因为他顾忌什么正派的面子,这少年砍掉那个中间人双手双脚的时候,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觉得没意思。
或者说,对方不想在憨蛋儿面前杀自己。
苑陶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荒唐,又有些感慨。他将双手撑在地上,朝周元缓缓磕了一个头。
“玉景真人,大恩大德,苑某记下了。”
他直起身,转头对身旁的憨蛋儿说道:“憨蛋儿,跪下,给真人磕头。”
憨蛋儿跪下来,学着师父的样子,用额头重重地磕了三下。
磕完头之后,憨蛋儿才抬起头,用那双依旧茫然的眼睛看着周元,瓮声瓮气地说道:“谢谢……不杀老头。”
周元看着憨蛋儿那张傻乎乎的脸,摇了摇头。
“不必了。”
他抬手一招,那两根封住苑陶和憨蛋儿督脉的银针便从两人脖颈处飞出,悄无声息地回到他掌中,被他收入腰间。
闭元针一拔,苑陶只觉得脖颈处一松,但那沉寂在四肢百骸中的先天一炁依旧毫无反应。
废掉的修为是彻底回不来了。
苑陶挣扎着站起身,两条腿还在打颤,脚后跟的伤口在站立时又崩开了,疼得他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憨蛋儿连忙上前,用自己那副宽厚的身板撑住师父。
爷俩相互扶持着,一步一步地朝废弃厂房的铁大门走去。
苑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走,走得越远越好,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守着憨蛋儿,把这辈子剩下的日子安安静静地过完。
他刚走了七八步。
“等等。”
周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苑陶的身形猛地一顿,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了原地。
他艰难地转过头,那张惨白的老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玉景真人,你……你可不能反悔啊!”
周元走上前来,在苑陶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住,摇了摇头。
“不是为这个。”
他看着苑陶那双满是惊疑不定的老眼,面无表情地说道:“地基钱还没算。”
苑陶愣了一下。
片刻之后,他脸上那副惊骇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还有几分如释重负。
“对,对……是得算,是得算。”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扯憨蛋儿胸前那个鼓鼓囊囊的卡通书包。
憨蛋儿下意识地捂住书包,连连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舍。
“我的……老头你给我的……”
“憨蛋儿!”
苑陶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但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哄孩子的味道。
“乖,松手。回头师父就给你买更好的。”
憨蛋儿撇着嘴,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个印着卡通兔子的书包,又抬起头看了看师父。
挣扎了片刻,还是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
苑陶将卡通书包从憨蛋儿脖子上摘下来,弯腰放在地上。
“里面,有几件法器,全是我和憨蛋儿的练手之作,不成敬意,权当给真人赔罪。”
周元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皱了皱眉。
只见苑陶咬了咬牙,又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放了进去。
“还有这个,是我这些年炼器的一些心得手札。虽然粗浅简陋,但毕竟是老头子我大半辈子的经验积累,一并送给真人,算是那地基的修缮费用。”
苑陶将书包朝周元的方向推了推,见周元没有多说什么,随后站起身,重新搀扶住憨蛋儿。
“告辞。”
他朝周元微微躬了躬身,然后转过身,和憨蛋儿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废弃厂房的铁大门外。
周元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卡通书包,沉默了片刻,他本来只是对那个所谓的掘土一号感兴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