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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那位赵士绅又招呼莫愁多给杜含耀倒了几杯酒。
“蒸汽机的事情不着急,大家可以多交流几次,杜公子,多条朋友多条路,我等在金陵也是有些关系的,您总会用得上的。”
酒过三巡,天色已经黑透了。
那赵员外起身道:“杜公子若不嫌弃,不如到我府上歇息一晚?就在隔壁街,几步路的事。“
他说着朝莫愁使了个眼色。莫愁便低眉顺眼地站起来,扶着杜含耀的胳膊柔声道:“杜公子,夜路不好走,我扶您过去吧。“杜含耀已经喝得有些头重脚轻,再加上那莫愁说话温温柔柔的,扶着人的手又轻又软,他脑子一热便没推辞,跟着她上了一辆马车。
而就在此时,江涛过来,把吴莫愁拉下了马车道:“兄长还要回家,不便在赵老爷府邸过夜,告辞,告辞。”
而后也不等莫愁和赵士绅反应过来,马车就走了。
但马车却没有去杜府,而是来到那位王掌柜的院子里。
江涛道:“王掌柜,人我可帮你拉过来了,那您的谋划能不能成功,我就管不了了。”
王掌柜当即拿出一叠矿业钱庄的银票道:“多谢江公子。”
江涛看了一眼,最起码有20元,笑着告辞离开。
而后王掌柜对一个清秀的女子道:“服侍好杜公子,咱家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你的本事了。”
等第二天清晨,杜含耀从床上醒来,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睁开眼睛一看,发现这既不是书院的寝室,也不是自己家的。
他当即坐起来,却看到一个陌生的女子。她已经穿戴整齐,正端着一杯温茶等他醒,见他睁开眼,便笑了笑:“公子,您醒了。”
杜含耀愣了一下道:“江涛这是把我送到哪里来了?”
此时房门被推开了,王掌柜笑眯眯地走了进来,朝杜含耀拱了拱手:“杜公子昨夜歇得可好?”杜含耀面色有些发白,这是被人捉奸在床了,这个难道是王掌柜的女儿?
但王掌柜说的话却让他震惊无比。
“她叫芸娘,是我的小妾,昨日公子喝多了,我让她服侍公子。公子既然喜欢,我就送给公子。这是她的身契。”
说着拿着一份卖身契给他。
“小妾!”对江南人的开放有了进一步的认识,父亲最多也是拿丫鬟来招待客人。
杜含耀对这种事情也有一定的耳濡目染,他问道:“你想我做什么?”
王掌柜压抑激动道:“只求公子帮个小忙,替我在韦先生那儿说句话,匀一台蒸汽机,我愿意加两成的价格购买,公子何不成人之美呢?“
杜含耀攥着那卷身契,手指微微发抖。他看了看站在旁边的云娘,比昨天那个莫愁更加漂亮。
他又看了看赵员外那张堆满了笑的脸,虽然他知道这是美人计,但他不想跳出去。
“我试试,但我不敢打保票。”他小声道
王掌柜笑道:“只要公子能说几句好话即可。“
从王家宅子出来后,杜含耀揣着那份身契,一路低着头走到韦记蒸汽作坊。韦煊正在车间里看工匠用天津卫购买的车床镗出蒸汽机最重要的汽缸。
而后就见杜含耀一脸宿醉未醒的萎靡的样子。
他皱了皱眉:“你这一身酒气,昨夜又去哪儿混了?“
陕西士绅来到金陵抱团取暖,尤其是韦煊,杜含耀这些当过乾清宫新走的人,关系更加亲密,一起建立船队,一起发展后路,说是通家之好也不为过。所以他也把杜含耀看成自己的弟弟。
杜含耀嗫嚅了半天,到底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哥,您能不能给我匀一台蒸汽机的名额?有个朋友托到我这儿了……“
韦煊目光冷了几分:“谁托的?“
“一个纺织商……“
“不要管。“韦煊打断道:“叫他来找我。“
杜含耀站着没动,支支吾吾道:“那个,我已经收了人家的礼了,总不好退回去……“
“收了什么?“
“总之不好退!”杜含耀不敢看他。
韦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凑近闻了闻他袖口残留的脂粉气,冷笑道:“好的不学,学坏的。金陵这地方不比咱们陕西淳朴,你再这样混下去,迟早会烂掉。““陕西淳朴?“杜含耀忽然道:“陕西淳朴到直接杀了朝廷派去的官?“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后悔了。韦煊的脸色瞬间变了。整个陕西士绅最痛的事就是当年关中刺杀李怀仁丶导致天子彻底倒向农户,那是所有陕西人的疤,谁碰谁疼。
韦煊一句话没说,转身从墙角抄起一根木棍,劈头盖脸地打了过来。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杜含耀抱着脑袋挨了好几下,连声求饶。
打完了,韦煊把木棍往地上一扔,喘着粗气道:“下不为例!那台机器……我给他。“
杜含耀顶着满头包和一身的青紫回了杜府。
杜含辉脸色极其阴沉,他已经知道事情的原委了。
他冷冷看着杜含耀道:“下回再让我知道你在外面胡闹,不用韦煊动手,我自己来。“
杜含耀缩着肩膀点点头。
第二天,韦煊让人把一台蒸汽机的提货单送到了王掌柜的作坊。
王掌柜千恩万谢,亲自带着云娘和一大包谢礼送到了杜家。
杜含辉本想要退回去,尤其是不想让云娘进家门,但想了想天子在京城做的事情,还是收了身契还给了云娘,给他在外面租了一个小院,介绍了一份刺绣的活,让她自食其力。三月二十日,金陵城,杜家书房。
杜含辉丶秦世英丶韦煊丶刘其德四人集中在一起,相互通报了这段时间的情况。
杜含辉道:“我在吕宋那边待了十来天,感触很深,每次去都有很大的变化,现在移民越来越多,港口也修起来了,街道铺了青石,两旁还开了铺子。
最繁华的泗水城虽然比不上金陵的气派,但比江南一般的县城强得多,更关键那边有一股战天斗地的活力。”
“再看看金陵,街上乞丐比走的时候多了一倍不止,物价飞涨,一斗米的价格已经突破了一钱,还要从南阳购买粮食平抑物价。
去年旱灾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利索,今年开春又没什么好消息。说句不中听的,我完全不看好这边了。咱们还是得想想后路。“
秦世英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口,有些烦躁地放下:“你这就缴械了?天子做出如此天怒人怨之事,屠戮士绅丶流放数十万,天下总会有英雄起而抗之的。咱们现在不算什么,可将来呢?“
杜含辉看了他一眼苦笑:“你说的英雄起而抗之,只怕英雄是站在天子那一边的?“
秦世英一愣,这还真有可能。
杜含辉把前日解救周氏姐弟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周掌柜去年秋天还跟我一起吃饭,说等纺机到了要扩大作坊,给女儿说门好亲事,一家子过日子虽然不宽裕,可和和美美的。“
杜含辉越说越愤怒道:“就半年时间,周掌柜欠债上吊了,女儿差点被卖进窑子,儿子被卖进男妓馆,亲叔叔拿卖侄女的银子去赌。你们说这样的世道,能出什么英雄?就算真出了英雄,你说他的剑是会对向天子还是对向我们?“
厅里安静了。
韦煊无奈道:“你说的事,在这金陵城里每天不知道要发生多少回。
我知道一户从保定逃来的士绅,带着一家老小和几百两细软住进了城南的客栈。
本地几个泼皮盯上了他,先是在赌场设局勾引他儿子,输了钱就打欠条,然后上门讨债,把他们的房子丶行李全抵了。
那老翁想报官,泼皮们早有准备,串通了衙门里的书吏反咬一口说他欠税,当晚就把人抓进了大牢。
家眷哭天抢地去求情,泼皮们又来#039;帮忙#039;说情,结果把剩下的银子也榨乾了。最后那老翁死在牢里,女儿被卖进了勾栏,剩下的人流落街头。”
“那些从北方逃来的士绅,原本在老家也是人上人,有田有地丶有仆有婢。可到了这儿,三五个月就被扒了皮丶啃了骨头,连渣都不剩。这金陵城看着金碧辉煌的,可吸起人血来,比北方的饿狼还狠。”
“你别说了。”刘其德道,“这样的惨事,说来说去还不是天子闹的。”
杜含辉打断他道:“天子逼着他们一家家破人亡不成,天子新政之前这样的事情在大明难道没有吗,新政之前的事能怪罪谁?”
一时间众人无语,他们不满天子的新政,但更加不满意东林党治理下的江南。
刘其德从袖中取出一份摺叠的报纸,摊在桌上,指着头版的一篇文章:“你们看看这个。《北方十败江南十胜论》,这几天金陵城里到处都在传抄。“四人凑过来看。文章用词华丽丶句式铺排,从“北方失道丶江南得道“一路写到“天子暴虐丶士绅仁厚“,洋洋洒洒数千字,将北方新政贬得一文不值,把江南捧得天上有地下无。
什么“北方穷兵黩武,江南富庶安宁“,什么“天子视士绅如草芥,江南待百姓如赤子“,通篇都是意气之辞,却拿不出半点实在的证据。
杜含辉扫了几眼便推说道:“宋企郊这写的什么?牵强附会,不值一驳,他在北方这两年难道什么都没学?”
“可金陵城里看的人多,这也是一种本事,好歹他的报纸成了今年最大的报刊。“刘其德道。
“还有一个叫杜文涛的人,原本是北直隶一个县丞,跟着天子干过两年,不知道什么原因被清了出来,心里头有怨气。
到了江南之后专写文章骂北方丶骂新政,越骂越有人看,如今已经是好几家报纸争着要的写手了。听说光靠稿费,一个月就能挣几十元。“
韦煊冷笑了一声:“靠骂人吃饭,倒也是一条出路。可他骂完了,江南的粮价降下来了吗?士绅减租了吗?新军的军饷发足了吗?“
秦世英惊愕道:“军饷的事……你们也知道了?“
“满城都知道,就你们兵部衙门自己装不知道。“刘其德毫不客气地接话道:“现在整个金陵,不是活不下去的流民,谁愿意去当兵?”
杜含辉道:“我不看好江南,武备不振是一方面,更糟的是扬州丶襄阳丶汉中三个南方的咽喉要道全在天子手里。
天子的兵真要打过来,江南拿什么挡?让那些一个月拿不到一两银子的兵去挡?”
韦煊接话道:“这陋习改不掉的。新军也好,旧军也好,只要还是这帮人在管,就永远是这套玩法。改不了的。“刘其德想了想道:“光耀,多买几艘船吧,未来我们想活下去,只能去南洋了。”
其他人也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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