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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鸢在深海中滑行，像一块被命运推着走的铁疙瘩。外面黑得能吃人，连光都被压成了碎渣，只有两束探照灯勉强撕开前方几米的黑暗，照见那些缓缓飘落的浮游碎屑，像是谁撒了一把灰。<\/p>
唐阳俊靠在驾驶座上，眼睛半睁不睁。他没睡，但也快了。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身体早就拉响警报，可这会儿不能倒。护盾能量条已经掉到60.8%，白璃那边虽然没说话，但他知道她撑得吃力。<\/p>
“你眯会儿。”白璃忽然开口，声音哑，像是从冰层下捞出来的，“我不信你真能盯着那片黑看出花来。”<\/p>
“我也觉得。”<\/p>
“闭眼。”她说，“再熬下去你连海参都分不清。”<\/p>
他没动，手指在操控面板上轻轻敲了两下，确认深度读数——一万零六百米，稳定。推进器嗡鸣声低而均匀，像老式冰箱的压缩机。氧气循环系统也在工作，空气有点闷，混着战服材料加热后的塑胶味。<\/p>
“我睡了谁来看着你？”他低声说，“你这状态，比纸糊的灯笼还脆。”<\/p>
“少贫。”她侧过脸，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我死不了，你先别把自己熬成人干。”<\/p>
唐阳俊看了她一眼。她盘坐在副控席上，旗袍下摆铺开，银发垂肩，脸色还是白得吓人。护盾组件贴在潜艇前端，蓝纹时明时暗，和她的呼吸节奏同步。<\/p>
他叹了口气，往后靠进椅背，闭上眼。<\/p>
意识下沉得很快，像石头落水。他本以为自己只会打个盹，结果直接进了梦里。<\/p>
梦里有光。<\/p>
不是探照灯那种刺眼的白，也不是仪器屏的冷绿，而是一种温润的、乳白色的光，像是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出来的那种亮度。他站在一片空旷的地方，脚下是冰，透明如琉璃，能看见
远处站着一个人影。<\/p>
女的，穿一件素白长裙，衣摆拖地，发丝如雪，披散着。看不清脸，但那轮廓……有点像白璃，又不太像。更柔和，更远，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威压，不是杀气，也不是敌意，就是一种“你该低头”的感觉。<\/p>
他没动。<\/p>
那人影也没动。<\/p>
然后她开口了。<\/p>
声音不大，却像直接钻进脑子里，没有回音，也不带情绪，平得像念一条天气预报。<\/p>
“小心你自己。”<\/p>
唐阳俊猛地睁开眼。<\/p>
舱内一切如常。HUD上数据跳动，深度一万零六百米，护盾能量60.8%，氧气存量94%。孔德还在睡，脑袋歪向一边，嘴里哼了半句梦话，听不清。白璃坐在副控席，手搭在控制面板上，指尖微光一闪，护盾组件同步更新。<\/p>
“怎么了？”她问，没看他。<\/p>
“我做了个梦。”他说，嗓子有点干。<\/p>
她转过头，眼神警觉：“梦见啥？”<\/p>
“一个女人。”他顿了顿，“穿白裙子，站冰上。她说……‘小心你自己’。”<\/p>
白璃的手指停住了。<\/p>
护盾组件的蓝纹闪了一下，像是信号干扰。<\/p>
“她长什么样？”白璃问，声音低了点。<\/p>
“看不清脸。”唐阳俊说，“但……有点像你。”<\/p>
“不是我。”她立刻说。<\/p>
“我知道不是你。”他揉了把脸，“但我总觉得……她认识我。”<\/p>
白璃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了两个字：“白母。”<\/p>
“谁？”<\/p>
“我族里的长辈。”她靠回椅背，语气淡了点，“活了多少年没人知道，早就不现世了。传说她能通梦示警，但从不轻易开口。”<\/p>
“所以她是给你托梦？”唐阳俊问。<\/p>
“不是。”白璃摇头，“她叫的是你。”<\/p>
“叫我？”<\/p>
“她说‘小心你自己’。”白璃看着他，“不是‘小心她’，也不是‘小心它’，是你自己。她要是想警告我，会直接叫我名字。”<\/p>
唐阳俊没说话。<\/p>
肋骨处那股钝痛又来了，这次不是锯子拉，而是像有根针在里面慢慢扎，一下一下，节奏和心跳对上了。<\/p>
“你觉得……她在提醒什么？”他问。<\/p>
“不知道。”白璃说，“但白母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是大劫将至。她不会管人间琐事，也不会管什么任务成败。她只管‘变’——血脉之变，魂魄之变，命格之变。”<\/p>
“所以……”唐阳俊盯着自己的手，“我身上要出问题？”<\/p>
“不一定。”她抬眼，“也可能是你体内的东西。”<\/p>
两人同时沉默。<\/p>
他知道她说的“东西”是什么——噬念印。那个刻在他魂魄上的符文，能吸收执念转化灵力，也能让他短暂继承别人的记忆。他用过不少次，每次都能感觉到体内多了点不属于他的东西，像是往杯子里倒不同颜色的水，混久了，连原本的颜色都分不清了。<\/p>
“我最近吞的执念有点多。”他低声说，“心魔那次，几乎把整个黑点都吃了。”<\/p>
“你当时差点疯。”白璃说，“我看得出来，你在跟什么东西拉扯。”<\/p>
“现在呢？”他问。<\/p>
“现在？”她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坐在这儿，还能开玩笑，说明还没坏透。”<\/p>
“谢谢啊。”他扯了下嘴角，“这话真暖心。”<\/p>
“我是实话。”她靠回椅背，闭上眼，“你要真疯了，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我。”<\/p>
“不至于。”他说，“我再疯也不会对你下手。”<\/p>
“你以前也这么想。”她淡淡地说，“可人在执念里走得太久，连自己是谁都会忘。”<\/p>
舱内安静下来。<\/p>
孔德在后排翻了个身，笔记本滑到地上，屏幕灭了。没人去捡。<\/p>
唐阳俊盯着HUD，数字还在跳，但他的心思不在上面。他想起刚才的梦——那片冰，那道光，那个声音。她说“小心你自己”，不是“小心敌人”，也不是“小心陷阱”。她提醒的是他本身。<\/p>
“你说……”他忽然开口，“会不会是我穿越这事惹的祸？我本来不该存在这个时间线，硬塞进来，魂魄是不是本来就不太稳？”<\/p>
“有可能。”白璃睁开眼，“穿越者本就是逆天而行，你的灵魂特殊，才能撑到现在。但特殊的东西，也容易被盯上。”<\/p>
“被谁？”<\/p>
“混沌。”她说，“它不攻击实体，它腐蚀认知。它让你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让你觉得记忆是假的，身份是伪造的。等你哪天突然觉得‘我其实不是唐阳俊’，它就赢了。”<\/p>
唐阳俊咧了下嘴：“那我得赶紧写个遗嘱，写清楚‘本人唐阳俊，身份证号XXXXXX，如有冒充者，概不负责’。”<\/p>
“你倒是挺乐观。”她瞥他一眼，“可这事儿真不归你乐不乐观管。”<\/p>
“我知道。”他收了笑，“但我总不能现在就把自己绑起来，说‘我可能要叛变，先关禁闭’吧？”<\/p>
“不用。”她说，“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别单独行动。尤其是你开始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或者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立刻告诉我。”<\/p>
“要是我已经分不清真假了呢？”他问。<\/p>
“那就靠我。”她说得干脆，“我还能认出你。就算你变成一团黑雾，我也知道哪缕是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