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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坡上的风没停，反而更硬了，刮在脸上像有人拿砂纸来回蹭。唐阳俊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冲锋衣下摆结了一圈冰碴，每迈一步都发出“咔哧”声。他左手扶着白璃的胳膊，右手握着桃木剑，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p>
神牛就在他左侧三步远的地方，背上驮着黄袍道长和半捆物资，蹄子踩进雪里，拔出来时带起一串碎冰渣。它走得慢，但没停。从窄道出来到现在，它一句话没说，一声没哼，连喘气都是闷的，像是把声音全压进了肺里。<\/p>
唐阳俊侧头看了它一眼，眉头立刻拧了起来。<\/p>
神牛右后腿外侧那道伤口裂开了，血混着脓水从冻硬的毛里渗出来，又被寒风一吹，成了暗红色的冰壳子。它走路时右后腿明显不敢发力，身子一颠一颠的，可哪怕这样，它还是稳稳地往前挪，头也不低，角也不垂，像根插在雪地里的铁桩子。<\/p>
“你这倔驴。”唐阳俊低声骂了一句，快走两步凑到它脑袋旁边，“伤成这样还装没事？”<\/p>
神牛没理他，只用眼角扫了他一下，那眼神不凶，也不软，就是一种“我知道你在看我，但我现在不能停”的意思。<\/p>
唐阳俊叹了口气，绕到它身侧，蹲下来扒开那片结冰的毛发。伤口比他想象的深，边缘翻卷，皮肉发黑，明显是之前被傀儡的钩镰枪扫中后留下的旧伤，刚才过窄道时估计又撞上了岩壁，直接崩了。<\/p>
“再这么走，腿就废了。”他说。<\/p>
神牛甩了甩头，鼻孔喷出两股白气，像是在说：“废了也得走。”<\/p>
唐阳俊没再劝，默默从药箱里掏出一包止血散，抖在伤口上。药粉落下去的瞬间，神牛肌肉猛地一抽，整个身子晃了半下，但它硬是撑住了，连膝盖都没弯。<\/p>
“疼就叫一声，没人笑话你。”唐阳俊拍了拍它的脖子，“我又不是没见过畜生哭。”<\/p>
神牛低吼了一声，不是痛呼，倒像是在笑他废话。<\/p>
白璃站在几步外，旗袍下摆在风里轻轻摆动。她看着神牛的背影，手指微微蜷起。刚才她就想用狐火给它封住伤口，结果手刚抬起来，神牛就突然往前走了一步，把她晾在原地。<\/p>
她懂它的意思——别浪费力气。<\/p>
可她还是难受。<\/p>
不是因为它伤得多重，而是它明明能逃，能自己跑掉，却选择留下来背人、扛货、当移动掩体。山魈拼了命断后，它就接着扛起所有人的命往前走，一句话都不多说。<\/p>
这种沉默的担当，比哭天抢地还压心。<\/p>
“让它歇会儿吧。”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们轮流走，或者……我来背老道。”<\/p>
神牛猛地停下，转身盯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雪光里亮得吓人。它没吼，也没动，就这么站着，像座突然立起来的山。<\/p>
白璃被它看得心头一紧。<\/p>
她知道它在拒绝，也知道它为什么拒绝——追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杀上来，黄袍道长已经快撑不住了，她自己灵力未复，唐阳俊肩上有伤，真要停下来，谁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站起来。<\/p>
可它也不能拿命硬填啊。<\/p>
“我知道你想走。”她说，语气软了些，“可你要是倒在路上，我们谁都走不出去。”<\/p>
神牛依旧不动。<\/p>
唐阳俊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她伸出去的手。<\/p>
“它说不歇，就不歇。”他声音不高，但很稳，“你没听明白吗？它不是不信任我们，是它比谁都清楚现在停不得。”<\/p>
白璃抬头看他：“你就这么由着它？”<\/p>
“我不是由着它。”唐阳俊回头看了眼神牛，伸手按在它脖颈上，那里热得发烫，“我是信它。”<\/p>
风忽然小了那么几秒，雪片垂直落下，打在肩上像针扎。<\/p>
神牛低头蹭了蹭唐阳俊的手，动作很轻，像小时候蹭爷爷裤腿那样。<\/p>
唐阳俊笑了下：“走吧，前头说不定有家东北菜馆，老板娘炖酸菜五花肉贼香，咱们到了我请客。”<\/p>
神牛迈步，右后腿落地时又是一颤，但它没停。<\/p>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p>
白璃没再说话，只是指尖微动，一缕极淡的狐火从掌心溢出，缠上神牛的四只蹄子，在雪地上留下四道浅浅的蓝痕。火光很弱，几乎看不见，但足够让它的脚不再陷进冰缝里。<\/p>
唐阳俊走在最左边，眼睛一直盯着神牛的侧腹。那块伤口已经被药粉盖住，外面又裹了层油布，可血还在往外渗，顺着腿流到蹄子上，滴进雪里，变成一个个小小的红点。<\/p>
他没再提休息的事。<\/p>
他知道说了也没用。<\/p>
这头牛从年轻时就这样，认准一条路，九头驴都拉不回。当年在古镇外的乱坟岗，它硬是顶着雷雨把昏迷的他驮回诊所，路上被闪电劈中一次，腿瘸了三个月，醒来第一句话是：“你欠我一顿牛肉面。”<\/p>
现在也一样。<\/p>
它不说什么豪言壮语，不表什么忠心，就默默地走，一步接一步，哪怕骨头断了，血流干了，也要把背上的人送到安全地方。<\/p>
唐阳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p>
掌纹很深，虎口有茧，是常年握手术刀和桃木剑磨出来的。这双手救过人，也杀过鬼，可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还不如这头牛。<\/p>
至少它知道什么叫“不丢下一个”。<\/p>
他咬了咬牙，脚步加快半步，靠近神牛耳边，低声说：“你撑着，剩下的路，我来开。”<\/p>
神牛耳朵动了动，没回头，但步伐稍稍稳了些。<\/p>
黄袍道长一直坐在牛背上，闭着眼，双手紧握桃木剑横放在膝上，像个入定的老和尚。其实他没睡，只是太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风从领口灌进去，冷得他直哆嗦，但他一声没吭，生怕一开口就成了负担。<\/p>
他听见了白璃想让神牛停下的提议，也听见了唐阳俊的回应。<\/p>
他没发表意见。<\/p>
因为他知道，在这种时候，沉默是对战友最好的尊重。<\/p>
他年轻时也见过这样的牛——不是真的牛，是人，是那些在战场上背着伤员爬雪山的战士。他们不说苦，不喊累，就那么一步一步往前挪，直到把自己走死在半路上。<\/p>
那种人，拦不住。<\/p>
这种牛，也拦不住。<\/p>
所以他只是坐着，尽量减轻重量，尽量不咳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还有一战之力。<\/p>
哪怕只是个样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