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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没停，反而更狠了。<\/p>
唐阳俊的冲锋衣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可冷气还是顺着袖口往里钻，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骨头缝。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积雪，已经快没过靴子边缘，踩下去“咯吱”一声，像是踩断了谁的肋骨。他没说话，只是把肩上的包袱往上颠了颠，顺手摸了下桃木剑的剑柄——还在，没丢。<\/p>
白璃走在前头半步，银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跟结了一层霜似的。她没戴帽子，也没裹围巾，就那么披着他的冲锋衣，像个刚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逃难女人。衣服太大，袖子拖到她手背，领口松垮地垂着，露出一点锁骨和玉佩的边角。那块玉佩现在安静得很，不像之前那样发烫，也不再震动，仿佛里头藏的不是千年狐仙，而是一块普通的石头。<\/p>
可他知道不是。<\/p>
他也知道她为什么走得这么急。<\/p>
他们刚从那个岩洞出来，身后是写着“往北三十里，冰湖之下”的炭笔字，眼前是一片灰紫色的天幕，雪花横着飞，打在脸上生疼。没有路，也没有方向标，只有风推着人往前走。唐阳俊抬头看了眼天，月亮被云吞了一半，剩下那点光也像是被人掐灭了火苗的蜡烛，昏黄无力。<\/p>
“你妈小时候教过你认路？”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抖。<\/p>
白璃没回头，脚步也没停：“教过。她说，狐狸靠气味记路，但人心会变，气味也会散，所以真正要记住的，是脚下踩过的每一寸地。”<\/p>
“挺哲学。”唐阳俊咧了下嘴，“那你现在闻得出她往哪走了？”<\/p>
“闻不出。”她终于停下，转过身看他一眼，“血迹到这里就断了。后面是新雪，盖住了所有痕迹。”<\/p>
唐阳俊嗯了一声，没接话。他蹲下身，伸手扒开一层浮雪，底下是冻硬的黑土，裂了几道缝，像是干涸的河床。他用手指蹭了蹭地面，凉得刺骨，没什么特别的。<\/p>
“所以你是凭感觉走？”<\/p>
“是。”<\/p>
“万一感觉错了呢？”<\/p>
“那就错。”她语气平静，“我活着的时候不信命，死过一次后更不信。但我信她。她不会无缘无故留下线索，也不会让我白跑一趟。”<\/p>
唐阳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行吧，反正我也闲着。”<\/p>
他说这话时故意笑了下，眼角挤出几道褶子，像是在演小品。可他自己清楚，这不是玩笑。他已经四十二岁了，不是二十出头愣头青，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不是出诊，也不是抓贼，这是往一个连地图都没标的鬼地方走，背后还揣着一张写满警告的血书。<\/p>
“勿信银瞳者”。<\/p>
这五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不下十遍。听起来像某种暗号，又像游戏任务里的提示语。可他知道，这不是段子，也不是剧本杀线索卡。这是有人用最后一口气写下的遗言，带着血，带着恨，带着来不及说出口的千言万语。<\/p>
他看了眼白璃。<\/p>
她正望着北方，眼神空得吓人，像是魂儿已经先一步飞过去了。他突然想起上山前她在水晶宫殿里跪着的样子——没哭，也没喊，就那么静静靠着母亲的尸体，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p>
那时候他没敢碰她。<\/p>
现在也不敢。<\/p>
他只能动。<\/p>
“走吧。”他说，“再站这儿，咱俩就得变成雪人了，回头你妈好不容易躲过银瞳快递员，还得回来刨雪找闺女。”<\/p>
白璃看了他一眼，没笑，也没骂。但她转身继续往前走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等他跟上来。<\/p>
两人并肩而行，风更大了。<\/p>
唐阳俊从背包里抽出一块压缩饼干，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干得像锯末，咽下去卡喉咙。他顺手掏出水壶，拧开喝了一口——水早就结冰了，壶底一层硬壳，晃起来叮当响。<\/p>
“这破天气。”他嘟囔，“连瓶水都活得比咱体面。”<\/p>
白璃忽然说：“小时候有一次，我偷跑出去玩，迷了路。那天也是这种天，雪大得睁不开眼。我蹲在一块石头后面，冷得直哆嗦，以为自己要死了。”<\/p>
唐阳俊嚼着饼干，侧头看她。<\/p>
“后来呢？”<\/p>
“后来她找到了我。”白璃声音很轻，“她没骂我，也没哭，就是把我抱起来，用尾巴裹住我，一路走回家。路上她说，狐狸不怕迷路，怕的是不敢叫娘。”<\/p>
唐阳俊咽下最后一口饼干，把包装纸塞进兜里。<\/p>
“那你这次……敢叫吗？”<\/p>
白璃没回答。<\/p>
风卷着雪粒抽在脸上，疼得清醒。远处的地平线模糊成一片灰白，分不清是天还是地。他们的脚印刚留下就被新雪盖住，像是从未有人走过。<\/p>
唐阳俊又摸了下护心镜，铜片贴着胸口，凉得踏实。他其实想抽烟，但他知道这时候点火不合适——一是风太大，二是她讨厌烟味。他只好把打火机捏在手里，金属外壳被体温焐热，有点硌手。<\/p>
“你说……”他换了个话题，“你妈要是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觉得你太倔？”<\/p>
“会。”白璃说，“她一定会说‘丫头，你从小就这样，明明怕得要死，偏要装没事人’。”<\/p>
“那你现在……怕吗？”<\/p>
“怕。”她答得干脆，“我怕找到的不是她，而是她的尸体。我怕她留下的血书是陷阱。我怕‘银瞳者’就在前面等着我，而我根本打不过他。”<\/p>
唐阳俊点点头：“合理。那你为啥还要去？”<\/p>
“因为不去的话，我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她顿了顿，“你也一样。你明明可以留在诊所，守着你的药柜和挂号本，干嘛非跟着我遭这份罪？”<\/p>
“我？”唐阳俊笑了笑，“我这人毛病多，最受不了的就是欠人情。上次你为我拼了五百年修为，差点魂飞魄散，我要是这时候掉链子，传出去江湖上还怎么混？‘唐医生，专治阳寿未尽，不救红颜薄命’？”<\/p>
白璃瞥他一眼：“你就不能正经点？”<\/p>
“我很正经。”他拍拍胸口，“你看我心跳都正常。”<\/p>
她没再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p>
他们继续走，穿过一片低矮的岩石带，地上开始出现零星的冰壳，踩上去滑得厉害。唐阳俊放慢脚步，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身后，没真碰她，但随时准备扶一把。<\/p>
“你说……”他又开口，“你小时候有没有干过啥特别离谱的事？比如偷吃供品，或者拿长老的拐杖当玩具？”<\/p>
白璃沉默了几秒，忽然说：“有次我偷喝了祭坛上的灵酒，醉得在雪地里打滚，还学狗叫。第二天全族都知道了，大祭司罚我抄三天族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