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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外的台阶刚被雨水冲过，湿漉漉地反着光。唐阳俊踩上去的时候，鞋底打滑了一下，他没停步，也没低头看，只是顺手把冲锋衣拉链往上拽了半寸。<\/p>
天是灰的，云压得低，像谁家晒在外头忘了收的棉被。<\/p>
庭审已经结束。王洪科站在被告席上听完判决书，全程没抬头。法警给他戴铐子的时候，他右手小指抽了两下，那枚骷髅戒指还套在上面，磨得金属扣吱呀响了一声。<\/p>
死缓，限制减刑。<\/p>
四个字从法官嘴里说出来时，旁听席上有女人“啧”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满屋子都听见了。唐阳俊坐在后排角落，看见前排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悄悄录了视频，手指抖得镜头晃来晃去，最后拍到了王洪科被带出法庭的背影——肩膀塌了，西装后摆皱成一团，活像被退回来的快递包裹。<\/p>
没人哭，也没人喊。该来的都来了，该走的也走了。<\/p>
王俊科作为证人出庭了。他穿的是执勤警服，领口扣得严实，说话时声音平得像念文件。播放苏婉清坠崖前录音那段，他站在证人席上，眼睛一直盯着地面瓷砖的接缝线。唐阳俊知道他在数格子，是当年在特警队执行任务前就这样，一紧张就找直线看。<\/p>
他说完就坐下了，再没抬头。<\/p>
唐阳俊没和他说话。两人隔了三排座位，中间空着，像是特意留出来的缓冲带。他知道王俊科现在不想见任何人，包括他自己。这种事轮不到他安慰，也轮不到他表态。他只是个揭盖子的人，不是裁决者。<\/p>
门开的那一刻，冷风卷着落叶刮进来。王洪科被押出去时经过旁听席，脚步顿了一下。唐阳俊不确定他是想回头看谁，还是单纯被台阶绊了。但他确实停了半秒，然后被人推着继续往前走。<\/p>
外面等着记者。长枪短炮堆在铁栏杆外，闪光灯噼里啪啦炸成一片。警察拉起警戒线，有人高喊：“王洪科！你对受害者说点什么！”“你还捐小学！是不是作秀？”“苏婉清的孩子呢？”<\/p>
没人回答。<\/p>
车门关上的瞬间，唐阳俊看见王洪科的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短短一瞬，像被按了暂停。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就是白，嘴唇发干，右眼角跳了一下。<\/p>
车走了。人群散了一半，另一半开始回放刚拍的视频。<\/p>
唐阳俊起身，外套没穿，就搭在胳膊上。他走出法院大楼，迎面撞上几个举手机直播的年轻人，正对着镜头激情解说：“家人们谁懂啊，现实版《狂飙》落幕！这主角比高启强还狠，养母尸首当镇宅符，杀人用U盘藏证据，结果被江湖郎中加刑警队长联手拿下！”<\/p>
旁边人接话：“要不是真有监控录像，我当这是网文剧情。”<\/p>
唐阳俊没停下，只在路过时轻飘飘扔了一句：“网文不敢这么写，太离谱。”<\/p>
那人愣住，回头找人，只看到个背影消失在街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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羁押室不大，四面白墙，一张铁椅，一面单向镜。王洪科坐在椅子上，手铐锁在桌沿，脚边是脱下的皮鞋，一只歪着，一只翻倒，露出内衬里夹着的一张泛黄照片角。<\/p>
他没动。<\/p>
过了很久，大概半小时，或者更久，墙上的电子钟从14:27跳到14:33。他忽然抬手，摸了摸左耳后侧，那里有一道旧疤，小时候被母亲用铜香炉砸的。然后他笑了下，嘴角扯了半边，不像笑，倒像抽筋。<\/p>
“早知道……”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蹭铁皮，“早知道就不该碰那笔钱。”<\/p>
说完又静下来。<\/p>
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远了。水龙头滴水，嗒、嗒、嗒，节奏稳定得让人想砸东西。<\/p>
他闭上眼。<\/p>
画面就来了。<\/p>
母亲穿着旗袍坐在佛龛前，背挺得直，手里捏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她说：“男人靠不住，权才靠得住。”那天父亲的尸体还在地下室泡着，她连眼泪都没掉。<\/p>
第一次收黑钱是在青崖沟工地，对方塞了个信封，他打开看了眼数字，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可手没松，反而攥紧了。<\/p>
苏婉清站在山顶，风吹乱她的头发，她说：“孩子不能没有爸爸。”他说：“那你也不该知道太多。”然后轻轻一推。<\/p>
那一秒她回头了。<\/p>
不是愤怒，不是恨，是失望。<\/p>
像看一个早就烂透的陌生人。<\/p>
王洪科猛地睁开眼，抬手一拳砸向墙面。骨节撞上水泥，发出闷响，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裤腿上，晕开一小片红。<\/p>
他喘着气，额头抵着墙，肩膀抖了两下。<\/p>
又过了几分钟，他慢慢滑到地上，背靠着墙坐下来，膝盖曲着，头埋进臂弯。手铐链条拖在地上，响了一声。<\/p>
“妈……”他喃喃道，“我再也见不到你了。”<\/p>
这句话说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在那里，只剩胸口起伏。<\/p>
单向镜后没人说话。监控员看了眼时间，记下“情绪波动”，然后低头继续写报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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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外的小广场上，人还没散尽。<\/p>
唐阳俊穿过人群，没人拦他，但视线黏在他身上。有个大妈认出他，拉住旁边老头：“哎你看，那个唐医生！就是他从鬼魂手里拿的U盘！”老头眯眼看了半天，点头：“难怪面熟，昨儿电视播了。”<\/p>
唐阳俊听见了，没反应。<\/p>
他走进街角便利店，玻璃门自动打开，冷气扑面。收银台后的店员正在看手机，抬头见是他，手一抖，差点把奶茶洒了。<\/p>
“水。”唐阳俊说。<\/p>
“哦、哦好。”店员慌忙转身拿货，“冰的还是常温？”<\/p>
“常温。”<\/p>
他接过矿泉水，扫码付款。电视挂在收银台上方，正在播本地新闻快讯：<\/p>
“洪科集团涉黑案主犯王洪科今日一审宣判，因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非法买卖人体器官罪等十一项罪名成立，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限制减刑。其团伙成员马龙等人另案处理，案件引发的社会关注仍在持续发酵……”<\/p>
画面切到直播片段，是唐阳俊在文化中心说出“这不是恐吓视频”的那一段。镜头晃，音质差，但他声音清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