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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阳俊的手还贴在玉佩上，掌心压着那道熟悉的裂缝。他没动，也没睁眼，但呼吸已经从浅促变得绵长，像是终于肯把一部分重量交给沙发背。窗外的月光偏了三寸，从地板那道银线边缘蹭过他的鞋尖，窗帘一角被风带起，发出布料摩擦的轻响，像谁在远处抖塑料袋。<\/p>
他其实没睡着，只是撑得太久，身体自动调成了省电模式。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可手指还是扣着玉佩不放，指节泛白，仿佛一松手，里面那点东西就会散进空气里。他知道这姿势不科学，急诊科教的是伤后四十八小时必须卧床，但他不是病人，他是守夜人。<\/p>
玉佩又震了一下。<\/p>
这次比前两次都短，但更清晰，像是心跳漏拍后补上的那一颤，只有贴着的人才感觉得到。他没反应，连睫毛都没抖，但胸口往下压了半寸，把玉佩往心口窝了窝，好像这样就能多焐热一点。<\/p>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唐代仙贝岭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天他刚被玄真子踹下山崖练胆，摔断两根肋骨，躺在草堆里咳血，结果抬头就看见个穿月白旗袍的女人站在雾里，银发飘得跟特效似的，嘴里还念叨：“你这身板也就勉强扛得住我一条尾巴的重量。”<\/p>
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快死了，结果死没死成，倒被她毒舌了一路。<\/p>
后来她在玉佩里醒过几次，每次都是关键时刻冒个头，说句难听的，再把他从鬼门关捞回来。查龙那次也是，连形都没现全，一道白光就把飞头降打得抱头鼠窜。他知道她耗得多狠——四尾残魂，每用一次妖力就得睡一百年，她倒好，三番两次为他破例，连个招呼都不打。<\/p>
“你说过等我。”他低声道，声音哑得不像话，“我不信。”<\/p>
他说这话时没看玉佩，眼睛闭着，像是怕睁开就会打破什么。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电视屏幕黑着，映出他模糊的脸：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冲锋衣领口还沾着干掉的血迹和灰。要搁以前医院值班，这种患者他大概会直接开单子送精神科。<\/p>
但现在他不仅说了，还说得特别认真。<\/p>
“可我还是想把你叫醒。”<\/p>
语气还是低，但有了点力气。<\/p>
“不管用什么办法。翻阴阳两界不行，我就拆阎王殿；拆了还不行，我就去骊山挖玄真子的坟，把《幽冥录》剩下的半本抢出来。总之一句话——你不能就这么没了。”<\/p>
说完这句话，他停了几秒，像是等着回应。<\/p>
屋子里静得离谱。<\/p>
然后他发现，它震了一下。<\/p>
很轻，就像心跳漏拍之后补上的那一颤，只有掌心贴着的人才能感觉到。不是幻觉，也不是肌肉抽搐，是实实在在的震动，频率稳定，一下、两下，持续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停下。<\/p>
他没动。<\/p>
手指也没松。<\/p>
但他把玉佩往胸口挪了挪，五指收拢，将它整个包进掌心，再贴着胸骨往下压，像是要把这块冰塞进血肉里暖着。<\/p>
他知道这不代表她醒了。<\/p>
也不代表她能听见他刚才那些废话。<\/p>
但这说明她还没散。<\/p>
那点灵识还在，哪怕只剩一丝，也在回应他。<\/p>
这就够了。<\/p>
他靠回沙发背，头往后仰，眼睛闭上。这一次不是硬撑，也不是强行打坐调息，就是单纯地放松下来。肩颈的酸胀还在，腰眼也有点发空，但他不想动。匕首还在鞋柜夹层里插着，急救箱推到了茶几底下，手机倒扣在沙发上，屏幕朝下。他切断了所有可能把他拉回现实的东西。没有证据要查，没有敌人要防，没有兄弟要劝，也没有警局要对接。这一刻，他谁都不是，只是个守着一块玉的傻子。<\/p>
可他乐意。<\/p>
风又起来了，这次没刮树，而是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动了窗帘一角。那块布是去年冬天他自己缝的，手艺差得要命，一边高一边低，拉绳还老卡住。现在它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有人在远处抖塑料袋。<\/p>
他没睁眼。<\/p>
嘴里却喃喃了一句：“你说过等我……这次换我等你。”<\/p>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尾音拖得很长，像是没说完，又像是说完了就不想再说第二遍。<\/p>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胸口起伏变慢，手依旧紧紧攥着玉佩，指节微微泛白。体温透过皮肤传过去，一点点加热那块冰冷的玉石。裂缝里似乎有极淡的一缕雾气在流动，转瞬即逝，看不出颜色，也抓不住形状。<\/p>
窗外月光斜移，照进一半地板，形成一道窄窄的银线，从墙角延伸到沙发脚边，刚好没碰到他的鞋尖。<\/p>
他不动。<\/p>
也不睡。<\/p>
就那么坐着，闭着眼，手贴胸前，像一座临时搭起来的祭坛，供奉着唯一一件不愿丢失的旧物。<\/p>
玉佩又震了一次。<\/p>
比上次更短，但更清晰。<\/p>
像是回答。<\/p>
也像是承诺。<\/p>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滑进去的。<\/p>
前一秒还在数心跳，下一秒眼前突然亮了。<\/p>
不是灯亮，是雾散。<\/p>
他站在一条石阶上，四周全是浓雾，脚下青苔湿滑，空气里有股熟石灰混着野薄荷的味道。抬头看，树冠遮天蔽日，枝叶间漏下几缕晨光，照在不远处一块巨岩上。那上面坐着个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