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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清的头缓缓转了回来,动作僵硬得像是生锈的轴承在强行转动。她的脸依旧被长发遮住一半,但唐阳俊能看见她那只露出来的右眼——瞳孔缩成针尖,眼角有血泪渗出。不是普通的泪水,是魂体撕裂时溢出的怨气凝结物,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滋”声,像盐撒在伤口上。<\/p>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断续的气音,像是信号不良的对讲机。然后是一阵剧烈的颤抖,整个魂体边缘开始龟裂,红衣水袖无风自动,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正拼命往外撞。<\/p>
唐阳俊没动。他知道这时候插手只会让她更痛苦。这种压制不是物理性的,而是某种规则层面的封禁,外力介入等于拿铁锤砸U盘,搞不好直接变砖。他只能等她自己挣脱。<\/p>
终于,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从她嘴里挤出来:“……我……父母……十五年前……在骊山……失踪……”<\/p>
她每说一句,身体就抖一下,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撬开一道缝。唐阳俊的手指慢慢收紧,扣住了左腕上的铜制护心镜。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但他掌心已经出汗了。<\/p>
“他们……是考古队成员……发现了一处……非法占地项目……背后……是洪科集团……”她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带着喘息,“我……实习后……整理父亲遗物……发现了证据……硬盘……藏在貔貅底座里……”<\/p>
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住,双手抱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魂体表面浮现出一层黑雾状的纹路,像电路板短路时闪过的电弧。唐阳俊认得这玩意儿——不是普通的怨气反噬,是有人在后台远程锁死她的输出端口。<\/p>
他低头看了眼胸前的白狐玉佩。冷的,死寂的,跟上一章那短暂的一震完全不同。白璃已经退场了,现在只剩他自己。<\/p>
风从西墙门缝吹进来,卷起几片枯叶,在院子中央打了个旋儿又散开。月亮被云层彻底吞掉,院子里只剩下微弱的天光。唐阳俊盯着苏婉清,看着她在痛苦中一点点把话说完。<\/p>
“我……把证据复制了一份……准备交给王队长……可他弟弟……就是王洪科……”她声音越来越低,“他约我去悬崖边谈……说愿意私了……给我钱……让我闭嘴……我说不行……孩子不能没有爸爸……然后……他就笑了……把我推了下去……”<\/p>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用气音吐出来的。她说完后整个人跪倒在地,红衣铺开像一滩化不开的血。魂体微光忽明忽暗,随时可能熄灭。<\/p>
唐阳俊坐在门廊下,背脊依旧靠着木板门框,姿势没变。可他的呼吸变了,变得深而缓,像一头原本趴着晒太阳的狼突然竖起了耳朵。<\/p>
他知道这个案子不干净。<\/p>
不止是杀人灭口那么简单。骊山、文物走私、非法占地、高管涉案、警局内线……这些词拼在一起,不是普通命案,是系统性腐败。而最要命的是,刚才那一瞬间,他感知到了她话语间溢出的怨气——浓得化不开,黑得发紫,缠绕在她周身如同活物。那是真正的执念,不是演的,也不是装的。这种级别的怨气,死后不立刻消散反而凝聚成地缚灵,说明她死得极不甘心,且真相被刻意掩盖。<\/p>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白璃那句断续的话:“……与你我有缘……”<\/p>
他本来不信这套宿命论。穿越三年,回现代才过三个月,诊所里连外卖单都没积灰,日子平静得像个笑话。他想过就这么混下去,治治感冒发烧,开开安眠药,偶尔给街坊驱个邪收两百块红包,当个半吊子神棍养老。<\/p>
但现在,狐狸都开口了。<\/p>
他还记得白璃冲向阴无极那天,三尾自燃,雪白的毛皮烧成焦炭,落地时连狐狸的形状都拼不齐。那时候她都没求他救,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得像在说“我去趟超市”。<\/p>
结果呢?睡了三个月,玉佩冷得像块墓碑。<\/p>
而现在,另一个女人站在这里,含冤而死,魂不得散,连说出真话都要拿命去换。<\/p>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苏婉清身上。她还跪着,头垂得很低,长发盖住整张脸。但从她肩膀的起伏能看出,她在哭,无声地哭,灵魂都在抽搐的那种哭。<\/p>
唐阳俊忽然觉得有点累。<\/p>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怎么又是我”的精神疲惫。他不是判官,不是青天大老爷,更不是什么救世主。他只是个穿越来的急诊科医生,会点茅山小术,能看鬼而已。凭什么每次出事都得他顶上?<\/p>
可他又想起自己当年在医院值夜班的时候。有个农民工车祸送来,脾破裂,血压掉到测不出来。全科室都说放弃,家属也签字了。但他偏不死心,硬是上了ECMO撑了三天,最后人活了。同事笑他轴,说这种病人死了没人怪你,活了也没人给你发奖状。他当时怎么说的?<\/p>
他说:“我是医生,他还有心跳,我就得按。”<\/p>
现在呢?眼前这个女鬼,魂还在,执念没散,她还想昭雪,还想让孩子投胎。他要是转身走人,跟那些签字放弃的家属有什么区别?<\/p>
他伸手摸了摸颈间的阴阳玉佩。冰冷的玉石贴着皮肤,没有任何反应。他知道白璃不会再说话了,至少短时间内不会。这一句“有缘”,已经是她能给的最大提示。<\/p>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胸腔扩张时牵动右腿旧伤,传来一阵钝痛。他没管,只是把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你说你想昭雪?”<\/p>
苏婉清没抬头,但身体明显僵了一下。<\/p>
唐阳俊站起身。动作不快,甚至有点迟缓,像是关节生锈的老兵从战壕里爬出来。他不再倚靠门框,挺直了背,黑色冲锋衣在夜风里轻轻摆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