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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阳俊是被胸口那点温热烫醒的。<\/p>
不是太阳，也不是火堆，就是护心镜贴着皮肤的地方，像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不灼人，但持续地发着热。他睁开眼，天刚蒙了一层青灰，树影还黑黢黢地压在地上，跟昨夜一样，可又不太一样——风停了，叶子不响，连虫子都闭了嘴，整个林子静得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p>
他坐起来，背靠着那棵树，骨头缝里全是酸的。昨晚睡得浅，梦也没做完整，只记得自己在手术室推抢救车，病人是个穿道袍的老头，嘴里念叨着“你过不了关”，然后心电监护仪一声长鸣，他就醒了。<\/p>
护心镜还在手里攥着，边缘硌出几道红印。他松开手看了看，镜面没变，还是那层淡金色的光晕，微微流转，像手机快没电时的呼吸灯——这比喻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想笑，现代人的脑子真是废了，到哪儿都拿电子产品当参照物。<\/p>
他撑着地站起来，腿有点软，低头一看，脚边那摊血迹已经干成深褐色，渗进土里的部分彻底没了影。他想起昨天道长说的“今晚随便找个洞睡”，结果真就随便了，连个遮头的地方都没找，就这么靠着树熬了一宿。现在想想，能活着站起来，可能真靠这镜子保命。<\/p>
远处山崖上，一缕黄烟缓缓升起，细得像根线，笔直往上飘，不散。他盯着看了两秒，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信号。<\/p>
没再多想，他拍了拍冲锋衣上的土，把护心镜塞回衣服里贴身放好，迈步往烟来方向走。地上枯枝败叶踩得咔咔响，每一步都像在提醒他：你现在不是在医院查房，也不是在值夜班抢救室熬鹰，你他妈是在唐朝，在一个连导航都没有的鬼地方，准备去闯什么“胆识考验”。<\/p>
走到裂谷边上，他停住了。<\/p>
石头牙，石壁上刻着些歪歪扭扭的符文，缺胳膊少腿的那种，像是谁用指甲抠出来的。空气里有股味儿，说不上来，像是潮湿的坟土混着陈年骨灰，吸一口嗓子眼发干。<\/p>
黄袍道长就站在洞口前，背着手，黄袍子被晨风吹得一荡一荡，跟超市门口那种傻子似的，但他站得稳，眼皮都没抬。<\/p>
“来了？”他问。<\/p>
唐阳俊点头：“嗯。”<\/p>
“进去。”道长抬手指了指洞口，“活着出来，就算你过。”<\/p>
唐阳俊愣了一下：“就这？没别的说明？比如里面有没有机关？有没有……吃的？”<\/p>
“没有。”道长摇头，“也没有鼓励，没有提示，没有复活甲。你要死在里面，我也不下去捞你。你要是活下来，我就带你去找回家的路。”<\/p>
唐阳俊张了张嘴，还想问点什么，比如“为什么非得是我”“白璃到底图啥”“你们茅山派招实习生吗”之类的问题，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没用。这老头要真想说，早就说了；他不说，那就是不能说，或者懒得说。<\/p>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p>
一双登山靴，鞋底还有市人民医院门口那家沙县小吃的地砖印。三个月前他还穿着它在急诊科跑来跑去，抢救完病人顺手买了个蒸饺当早餐。现在它正踩在一堆不知道哪个朝代的碎骨头上面，发出轻微的“咔”声。<\/p>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洞。<\/p>
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洞口那点天光像是被谁一刀切断。地面铺满断裂的骸骨，腿骨、肋骨、脊椎节，横七竖八地堆着，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踩在炸脆骨外面那层皮上。头骨散落各处，有的半埋在灰土里，眼窝黑洞洞地对着他，像是在等他开口说话。<\/p>
他放慢脚步，尽量挑着空地走，可这地方哪有空地？全是骨头。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挪，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某个特别脆弱的部分，比如颅骨顶盖——万一里面还住着个孤魂野鬼，他这一脚下去岂不是成了拆迁队？<\/p>
越往里走，空气越冷，湿气扑在脸上，像有人拿冰毛巾往你脸上糊。呼吸开始不受控制地变浅，他强迫自己大口吸气，结果呛了一口腐臭味，差点咳出来。他闭了闭眼，心想这要是在现代医院，这种环境早该戴N95了，还得加防护服，三级生物安全级别起步。<\/p>
行至十余步，前方忽然传来“沙……沙……”的声音。<\/p>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缓慢，持续，节奏不紧不慢。他猛地停住，背贴岩壁，右手立刻摸向胸前的护心镜，左手撑住地面稳住身体。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隆作响，比ICU里的心电监护仪报警还吵。<\/p>
他屏住呼吸听。<\/p>
声音来自左边深处，又像从头顶传来，分辨不清。他慢慢转头，眼角余光扫过一堆白骨，其中一颗头骨似乎动了一下——当然不可能，是他眼花。<\/p>
几秒后，声音消失了。<\/p>
他咬牙，继续往前走，步伐更慢了，几乎是蹭着岩壁挪。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黑暗，不敢乱看，可余光还是忍不住瞟向两侧。一堆肋骨围成个圈，像个小巢；一根feur（他脑子里蹦出解剖学术语）斜插在骨堆里，尖端朝上，像根钉子。<\/p>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些骨头，没人整理过，也没被动物叼走过，就这么原封不动地堆在这儿，说明什么？<\/p>
说明后来的人都不敢进来。<\/p>
想到这儿，他脚下一滑，踩碎了一截指骨。<\/p>
“咔。”<\/p>
声音不大，但在这种安静里，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捏爆了个核桃。<\/p>
他僵住，回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