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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主心里当然比谁都清楚,毕竟是它要布的这个反杀局。
平常狂猎下深界,几万骑拴在同一根绳上,路上就算被暗流冲散了也不怕。
今晚他们掉进口袋,这里人想往上走必须拿出足够的理由,往下掉却什么都不用,一路掉到底就会被那张嘴吃掉。
锚是实打实的铁家伙,滑进口袋以后比什么沉得都快,几万骑就等于被拖着一起往下坠。
说白了,不把绳子割断,就算有人想出了往上爬的法子,也得先跟这块铁拔河,那是怎么也拔不赢的。
道理猎主都懂,偏偏它嘴向来比谁都硬,张口就来了一句:
「两件破烂而已,割就割,有什么好心疼的!」
这话刚落地,绳子就猛地往下一沉,排在最前的几十骑被拽得齐齐往后仰。
老学者扯着嗓子吼:「这地方不能说假话!」
猎主没吭声,憋着一口气。
当初星图达人那两只手往中间一凑,线就全松了。猎户座腰上那三颗星顺着松掉的线往下滑,连天狼星都跟着滚了下去。
它到这时才算想明白,今晚无论如何都要有东西掉下去,越是舍不得掉得越多。
「我承认,我是舍不得。」
它闷声闷气地说完这句,绳尾绑锚的那个结立刻就松开了。
铜环是从瓦萨号上拆下来的,上面每道绿锈它都数过。
天晴要拿出来擦一遍,天阴也要拿出来擦一遍,一边擦一边还要念叨一六二八年的斯德哥尔摩。
那条船出港那天炮门全开,船尾彩绘的狮子张着大嘴,要多威风有多威风。
至于那船开出去没多远就沉了的事,它向来是略过不提的。
灵界里心思藏不住,猎主这些絮絮叨叨的念头全飘了出去。
几万骑听了个一清二楚,后排有人实在没憋住,「噗」地笑出了声。
猎主也懒得管是谁在笑,它抬头看着那一长串望不到头的骑手,咬咬牙:
「东西没了还能再收,这几万骑才是我的本钱,赔本买卖我可不做。」绳结一解开,那两件奇物顺着口袋就往下落。
那张没有舌头的嘴「咕咚」一声咽了下去,几万骑全都听见了。
猎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宝贝没进黑暗里,嘴上还不忘记帐:
「瓦萨号船环一枚,铁钉半截,回头全给我记在老祭司的帐上。」
绳子是没了,队伍还在往下坠,只不过比刚才慢了一些。
灵界本来就是这样的地方,往上走从来没那么容易。
偏偏今晚还是冬至,北半球一年里夜最长的一晚。
从设得兰到西西里,从布列塔尼到乌拉尔山脚,西大陆几千万人在同一片黑暗里睡着了。
睡着的人身上会往外落梦,平时稀稀拉拉,落几缕就散了。
今夜夜长,梦落得又多又密,一缕缕往灵界里飘得跟下雪一样。
这些梦絮是暖的。
落在龙虾兵袖口上,里面是个面包师梦见满屋子雪白的面粉,战前那种一点麸皮都不掺的;挂在拎炭汉子的胡子上,里面是个小姑娘梦见会说话的鹅,鹅在跟她讲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还有落在老学者的名册上,是个军需官梦里帐终于对上了,他高兴得在梦里哭了。
暖雪积多了逐渐变沉,如梦本身,让人眼皮发涩脖子发软,只想往那片暖里躺下去。
有个卑尔根来的年轻人,肩上积得最厚。
一大片梦絮在他面前打开,推开了一扇门。
门里是一间厨房灶上坐着汤锅,有个女人在灶边打瞌睡。
她丈夫三个月前死在香槟,她梦见他回来了。
梦里丈夫没有脸,他进门先在门垫上跺两下脚,走路两边肩膀不平,左脚重、右脚轻。
梦里留着的就是这样一个空身形,站在门口等人站进去。
那个身形正好合他的身,年轻人往前迈了一步。
旁边人伸手没拽住,他已经站进去了。
他跺了两下脚,灶边的女人抬起头笑,马背上已经空了。队伍最末尾,莉莉安从口袋张开那一刻起就强忍住不去看侧翼。
身处灵界,心思会往外漂。
深渊拿走了她的冷暖,倒让她念头弥散的没有这么快。
口袋外面,铜镜已经快要从烟雾镜带来的混乱中恢复过来。
李察闭着眼睛,眼皮下的眼珠转得飞快,【思辨·化构】已经推到最大。
往上所需要的理由,得自己去找。
假话没有根,猎主说那是两件破烂,但它们偏偏不是。
说假话,就等于自己往下跳。
真话建立在确确实实发生过的事情上,说话的人踩着这句话,就有了落脚的地方。
在联想自己在婚宴那天晚上,自己在七盏灯下给马修念的那首诗。
李察把意思落进每个人脑子里,几万骑一个不漏。
「听好了,想爬出去就攥住前面那个人的腰带,再说一句真话,越真越好,每说一句就能往上一步。」队伍里乱了一阵,几万只手往前摸。
有人摸到了腰带,有人摸到了马尾,还有人摸到了前面那人的刀鞘,被狠狠瞪了一眼。
总共几万个死人,四十几个活人悬在往下滑的半空,各种念头一片嘈杂。
李察知道必须由他来起头,让大家看见方法真的管用。
他看了眼口袋深处:
「……如果刚才掉下去那枚钉子,是猎主库里最不值钱的那件,就让我往上。」
影子往上漂浮了起来。
整支队伍愣了下,猎主鹿角上的霜哗地落了一大片:「那钉子也是有年头的!」
说完自己马上往下掉了点,这个实例让几万骑笑得更大声,也更加深信不疑。
莉莉安此时却有点与有荣焉。
全队几万骑,只有她知道这时候说真话为什么有效,这是两人在湖边玩过的小游戏。
她先是骄傲,随后是害怕。这句提示一出来,尊使已经把自己放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老学者在这群大老粗里脑子最好,第一个效仿。
死人都有着世上最真的事实:关于自己是怎么死的。
他把名册夹在胳膊下,另一只手攥住前面骑手的腰带。
「如果我死于一八一七年冬天自己的床上,嫌弃女佣在楼下熬的粥太稠,就让我往上!」
他很快浮起来,几万骑也都闻到那锅粥。
灵界特殊环境造成共感,老学者属于死的最安稳那批,暂时还没什么问题。
紧接着情况就不对了,抡斧的年轻人也开了口。
「如果一〇六六年,我守在斯坦福桥上……」
他咬着牙,攥着前面人腰带的手青筋暴起:
「有个撒克逊杂种躲在木桶里漂过来,从桥板缝里一矛捅穿了我……」
他往上蹿的很快,然后真的有矛头寒光从胯下一路捅了进来。新人里有好几个当场惨叫出声,有人捂着肚子从马上歪了下去。
抡斧年轻人自己倒是没叫,他边往上爬边骂:
「下次谁再让我走桥,我先把他砍了。」
帝都床上,李察腿抽了抽。
影子里那缕灵连着他,斯坦福桥那一矛他也挨了半下。
龙虾兵整了整衣领,正要开口,旁边人先叫了一声:
「你脸上怎么还有一张?」
龙虾兵摸了摸,确实多了叠在他自己脸上面。
那张脸比他老,下巴上有道刀疤。
那张脸睁开眼睛,开口说的就是他一六五八年的事:
护国公下葬,他们给护国公的人偶戴上了王冠,一天两先令……
「这是我爷爷。」龙虾兵抢在它前面说完了。他声音不大,脸却红了起来,一点也不体面。
「我听爷爷讲了一辈子的故事,讲着讲着就成了我的。」
上面那张老脸,慢慢合上了眼睛。
龙虾兵往上蹿了一截,他喘了口气才说出自己的那句:
「如果一七四五年在丰特努瓦,我们的上尉站在阵前向法兰人举帽致意,请他们先开枪……」
他停了一下。
「……人家就真的先开了枪,一发葡萄弹打穿了我的肚子。」
几万个人同时站在晨雾笼罩的麦地上,对面是一排白军装。
然后,肚子里就真的被葡萄弹炸开了花,这一次疼得好几个老骑手都弯下了腰。
拎炭的汉子攥着那截烧黑的木头,轮到他了。
几万骑都等着他,这家伙平时嗓门最大,嘴也最碎,一路上什么都要插一句。
「如果一六六六年,布丁巷面包房的炉子……」他停住了,又重新说了一遍。
「老板睡得早,吩咐我耙灰。
我那晚喝了两品脱,脑袋一沾枕头就着了。
半夜楼下起火,老板一家从屋顶爬到隔壁才逃出来。
女佣不敢爬,就留在了里面。」
他往上蹿了一大截,一下子越过了前面好几十骑。
几万个人同时站到了一扇阁楼窗户前。
地板越来越烫,烫得脚底板发疼,女佣还是不敢,眼睁睁看着身后的烟漫上来。
这一阵过去,队伍里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拎炭的汉子抬起头,脸上全是黑灰。
」后来城里烧了四天,圣保罗大教堂都烧塌了。
所有人都说是那家面包房起的火,没一个人说是那个耙灰的伙计。」新人里有个最年轻的,嘴上绒毛还没刮过。
他已经被这么多惨烈的死法整迷糊了,嘴唇哆嗦着开始说话:
「我死在斯坦福桥上。」
「我死在丰特努瓦……我死在面包房里……我没敢爬……」
他往下滑了,很快没进了
队伍最末尾,莉莉安一动不动,前面那人却叫得很惨。
斯坦福桥那一矛,丰特努瓦那发子弹,阁楼窗口越来越烫的地板,落到她身上都只剩一阵风。
深渊给的代价,曾经让她尝试故意拿火烫手、用针扎指尖,如今这些代价却反过来帮了她。
前面人都疼得嗷嗷直叫唤,唯独她站在火里连裙角都没卷起来。
莉莉安有点忍不住想笑,攥紧腰带继续往前看。
越往上,真话越难找。
活人说真话,翻翻自己这辈子就有;死人说真话,得从被狂猎中磨损剩下的那点里往外刨。
一个老骑手张了好几回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记不得自己叫什么,更记不得哪年死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全是老茧。
「我刨的线,比机器还直。」
这句真话让他开始上浮,手艺是他最后剩下的自我。
另外几个老骑手,连这个也没剩下。
他们张着嘴说不出话,攥着前面人的手慢慢变淡,如墨滴进了奔流的水,很快就看不见了。
老学者翻开名册,在那几个名字后面写了个「散」。
他翻回前面,尊使那栏旁边还是小小的「碎」字,墨早就干了。
碎了也许还能拼起来;散了连拼的地方都没有。
六百年记不住名字的老家伙光着脚,低着头。「如果我淹死那天……是要给我女儿送一双羊皮鞋……」
这个男人怀里揣着新鞋,羊皮的,鞋口缝了一圈红线。
他踩着冰河走,对岸小屋门口站着个小姑娘,光着脚冻得直跺。
「莫德!」老家伙忽然一下子激动起来:「她叫莫德!」
他往上蹿了一大截,一下子到了龙虾兵上面。
「莫德!」他又喊了一声,眼睛里全是泪。
「她叫莫德!她那年七岁!鞋码是我拿草绳量的!」
「知道了知道了。」龙虾兵在后面嘟囔,嗓子却也有点哑。
「你别喊了,往上走。」
他一路喊着往上走:「莫德!莫德……」
井底的大家伙,就在这时候翻了身。
李察见过它一次,做自动书记时灵感往深处偏了下就刺得发疼。今夜梦絮积得太厚,加上上面吵吵嚷嚷的,让它也被惊动了。
成千上万张熟睡的脸挨挨挤挤,闭着眼睛,嘴唇一张一合地说着梦话。
今夜几千万人睡着了,落下来的梦絮有一半被它舔了去,那些睡着的脸就印在了它身上。
新人里有个出身于奥胡斯的渔夫家庭,看了一眼本能就在想:那是条鲸。
这个意思一落地,就等于给它起了个名。
洛基收据背面第三条:不给任何东西起名。
这一条他当时看过还笑了一声,说这条有什么好写的。
但此时渔夫的本能却害了他,这大家伙已经被吸引了注意力。
侧腹上有张脸慢慢睁开眼睛,变成了他的脸。
就这么一瞬间,马背上直接空了,他被替换了进去。
怪鲸翻身带起的暗流,让攥得不紧的人被剥了下来。
有个人刚想回头看看,手一松就叶子似的被卷走了。老学者的警告灌进了所有人的脑子里:
眼睛只看前面那个人后背,别看旁边,别看
几万骑全低下了脑袋,眼睛钉在前面那人的后背上。
怪鲸的侧腹从他们身边擦过去,那些熟睡的脸在他们耳边说着梦话。
没有一个人敢抬头,包括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