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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太子舍人张齐,参见陛下。」张齐肃穆躬身,行礼恭敬,没有一丝出格。
李旦眉头一挑,温和的道:「张卿免礼。」
「谢陛下!」张齐躬身,然後起身。
李旦点点头,有些关心的问道:「卿是太子舍人,按道理讲,予太子讲学,卿需要承担更多的职责,还能承受吗?」
蒋俨七十多了,田游岩道门痕迹很重,儒家教学还得张齐来。
但「还能承受」这话,皇帝问得已经很客气了。
——
不过在场众人看了张齐一眼,便没有再什麽。
张齐的祖父,是六年前过世的宰相张文瓘。
不仅张文瓘本身桃李天下,他的四个儿子,功勳爵官职,都在三品以上,所以有万石张家的法。
其中张文瓘的三子张洽,正好是朝中的卫尉卿。
另外,张文瓘提拔的人当中,日後最会被人称道的,就是狄仁杰了。
甚至狄仁杰刚入大理寺时,判决案件极快极多极准,人人都称他有张文瓘和戴胄之风。
当然,後来人们才发现,狄仁杰还要超过两人。
但张齐这个李显和李重照的太子舍人,甚至到现在还没有调走,可见武後也对他们是有所忌惮。
张齐立刻拱手道:「教导太子是臣等荣幸,臣愿领命。」
李旦点点头,温和的道:「东宫日後诸事,以太子讲学为主,但除此之外,和六部九寺关联走动也不少,这些事情,卿日後要多跑跑了。」
「臣领旨。」张齐肃穆拱手。
李旦微微擡手,张齐这才躬身,走到了一侧田游岩的身後。
太子通事舍人郝象贤站了出来,沉沉拱手道:「臣,郝象贤,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李旦看着郝象贤,神色极度柔和。
郝象贤是前相郝处俊之孙。
当年高宗皇帝要让位武後,是郝处俊和王勃的父亲王福畤上奏阻止,事情才未成。
但王福畤因为王勃之罪,贬任交趾县令。
郝处俊虽然病逝,但他的那句「乖陛下之圣旨,有亏帝王之正道」,却是令武後最恨的。
如今朝中,武後最恨的人物,郝象贤也是排名靠前,不过郝处俊虽然人死,但朝中关系还在,不好动他。
「谢陛下!」郝象贤认真拱手。
李旦收敛神色,道:「卿性情刚直,东宫上下人等,在如今之时,难免有人懈怠,若是有人三教而不改,卿可直接弹送御史中丞李昭德,由其直接弹劾便可!
「臣领旨。」郝象贤肃穆拱手。
一侧的蒋俨也没有多什麽,他这个年纪,下狠手的确不合适,人家对他也没有那麽敬畏,反而是郝象贤出手,更加合适。
「臣太子詹事司直杨炯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杨炯对着李旦认真拱手,神色沉重。
李旦看着杨炯,笑着道:「杨卿是什麽时候到的洛阳,朕怎麽没有听?」
杨炯松了口气,拱手道:「臣是上月末到的洛阳,宫中诸事不忙,所以便懒散了些,还请陛下治罪。」
「无妨。」李旦不在意地摆摆手,感慨道:「一晃眼二十多年过去了,朕还记得,朕少时,卿便已经是名动长安的少年神童,如今卿也已经是三十多岁了。」
「臣愚钝。」杨炯有些神色低沉地拱手。
「卿哪里愚钝了,不过是时运未至而已,如今卿在洛阳,便好好地教导一番太子的功课,朕也希望,太子能少年开智,这样日後面对繁重的朝政时,他才能早些应对,这於国有利。」李旦对神童别有看法。
有的神童虽然最後成就不高,比如王勃。
但你首先得是神童。
「臣领旨,臣必竭力教导太子殿下。」杨炯沉沉拱手。
李旦心中感慨,初唐四杰,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或死或隐。
现在还在活动的,也就剩杨炯和骆宾王了。
李旦摆摆手,杨炯躬身,然後走到了一侧郝象贤身後。
李旦侧身,看向一侧的李成器,神色严肃道:「太子,上来!」
李成器一愣,随即乖乖的上前,走到了李旦身侧。
李旦从御案之上,取下一块竹木戒尺,递给李成器:「日後,你的授课之事,由蒋卿统帅东宫诸官,轮流在贞观殿东上阁授课,你要认真听,将来好做一个有利於大唐的太子,甚至是君王,明白吗?」
李成器接过戒尺,声音清脆道:「儿臣明白。」
李旦看着懂事的李成器,神色温和的鼓励:「好了,将戒尺交给蒋卿,日後你犯了错,便由蒋卿代朕进行惩罚,如此,才能让你记住,日後有利天下。」
「儿臣领旨。」李成器认真拱手,然後迈步走下丹陛,走到蒋俨身侧,拱起戒尺诚恳道:「蒋师,日後便劳烦蒋师教导了。」
「太子贤德。」蒋俨一时间心头大为感动,接过戒尺,拱手道:「臣领旨。」
李旦满意的笑笑,道:「蒋卿带太子到东上阁走走,笔墨纸砚,殿中省已经准备妥当,明日便开始授课。」
「臣等领旨。」蒋俨,还有东宫群臣齐齐拱手。
李旦摆摆手,众人这才朝东上阁走去,只有田游岩目光盯着竹木戒尺,转身的时候,不经意的看了李旦一眼。
李旦微微点头。
日後那块戒尺,便是双方交流的工具了。
田游岩神色顿时放松下来。
贞观殿中,只剩下李旦和刘禕之,以及中书舍人,给事中和左右史,及诸宫人内侍。
刘禕之想了想,拱手道:「陛下似乎对东宫诸卿,信重极深。」
李旦不由得笑了起来,道:「他们几个,是少有的,现在留在东宫,不好动的人物了。」
不好动?
——
谁不好动?
自然是武後。
蒋俨七十多岁了,田游岩背後是道门,李旦刚才利用道门的意图清晰。
张齐是儒门世家,自家在朝中的地位就极深,郝象贤也不遑多让,背後两位老相过世没有几年,他们虽不大参与朝争,但便是武後也不会轻易得罪他们。
至於杨炯,出身弘农杨氏嫡脉的杨炯,武後怎麽可能去动自己的母族。
尤其杨炯从长安到洛阳,是刘仁轨的意思。
不然他这个留守长安的太子詹事司直,怎麽可能直接到洛阳而无人问呢!
所以,正是因为不好动,才更要利用他们搅起一些风浪来。
比如封禅,比如纳谏,比如拉拢人心。
「好了。」李旦平静下来,道:「其实,朕最关心的,还是天下的真正面目。」
「陛下!」刘禕之诧异地擡头。
「朕日日坐在贞观殿,看的无非就是一些朝政奏本,加上一些登基贺本,对於天下的了解极少。」李旦看向刘禕之,道:「卿在中书省任职,今日便和朕如今天下民生的真面目如何,或者,今年这年景,天下百姓,还活的下去吗?」
刘禕之面色沉重地拱手:「陛下!」
李旦神色认真的看着刘禕之:「朕希望卿自己,还有户部侍郎范履冰,能够多用心此事,民生安定,才能提及其他,甚至诸北门学士,朕也希望如此。」
「是!」刘禕之用力拱手,神色感动至极。
不知不觉间,一日已经过去。
上午是刘禕之授课,讲的是《尚书·洪范》,下午是徐州刺史东平郡王李续陛见。
李旦走出东上阁,天色昏沉。
今日武後一日也没有出现,也不知道在图什麽。
徐安搀扶李旦坐上步辇。
李旦松了口气,道:」今日该去昭文殿了吧。」
「是!」徐安点头,然後摆摆手,步辇擡起,朝前而去。
李旦稍微擡头,道:「你有没有觉得,朕今日话有些多。」
徐安拱手,不知道该什麽。
皇帝的话,哪日不多,哪日不是一大片的骇人之言。
李旦目光看着前方,神色认真道:「假如将大唐看作是一辆巨大的战车,那这辆战车,在曾祖,祖父,还有父皇手里,都是大开大合凶猛向前的,只是到了朕的手里,这辆战车慢了下来。」
徐安想要开口什麽,但不知道该怎麽。
「天下多难啊,总要将人心聚拢起来,度过艰难,大唐才能更加快速的前行,然後走向盛世。」李旦靠在步辇上,有些疲惫的微微闭上眼睛:「人,总要有大局的。」
徐安微微擡头。
皇帝在步辇上,轻微的打起了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