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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鲁台苦笑道:“我看出来了,但是……这些事,对鞑靼来,无所谓了。被大明知道王庭地址又怎么样?天子无非是再烧一遍,前年他已经那么干了。大明就算打赢了鞑靼,能怎么样呢?草原这么大,你们管不过来。你们的人受不了这里的风沙,你们的马跑不过我们的马,你们就算把王庭烧了、把我们都杀了,过不了几年,又会有新的部冒出来,重新占据这片草地。
“你们汉人有句话,叫‘得其地而不能守,得其民而不能治’。草原对大明来,就是这个样子。你们总不能年年都派大军出塞吧?那得花多少钱、死多少人?”
方敬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阿鲁台的是实话。永乐皇帝五次亲征漠北,每一次都打得蒙古人东奔西窜,但大军一走,蒙古人又回来了。草原不是农田,不能屯田驻守;草原上的部不是城池,攻破了也无城可守。大明对草原的军事优势是压倒性的,但这种优势无法转化为长期的统治。
这是大明北疆的根本困境。
阿鲁台继续道:“所以我不怕大明。大明再厉害,也管不了这片草原……但是帖木儿不一样。”
方敬喝了口奶茶,醇香可口。
“我大汗年轻,有些事情不懂,就是这个。帖木儿不是我联系的。是大汗派人联系的。”
方敬不动声色:“大汗请帖木儿东征?”
“不是请他来东征。”阿鲁台摇了摇头,“大汗的想法是,联合帖木儿,东西夹击大明。他觉得只要帖木儿从西边打过来,大明两面受敌,草原上的机会就来了。”
他苦笑了一声:“大汗没有经历过战争。他只看到了大明和帖木儿打仗,草原可以从中渔利。他没有想过,帖木儿如果真的打过来了,他会怎么对待草原?”
阿鲁台抬起头,目光灼灼:“大明赢了鞑靼,会让我们称臣,会让我们纳贡,会让我们接受册封。但大明不会把我们赶尽杀绝,因为大明需要草原上有一个稳定的势力,需要有人管住这片草地,需要有人跟你们做生意。”
“可帖木儿不一样。帖木儿要是赢了,他会把草原变成他的牧
场,会把我们的男人编入他的军队,会把我们的女人和孩子卖为奴隶。他不会跟我们做生意,他只会拿走他想要的一切,然后留下一片废墟。
“所以我不怕大明。我怕的是帖木儿。”
方敬意外:“大汗……他有联系帖木儿的能力吗?”
阿鲁台哈哈大笑:“你们汉人,自然认为我是反复无常、时降时叛的边患。而且听了我们鞑靼的架构,想当然的认为我阿鲁台是董卓、是曹操。视大汗为掌中傀儡,是不是?”
阿鲁台笑了一声:“你们汉人读史书,读到‘权臣’两个字,脑子里想的都是曹操、董卓、司马懿。觉得但凡手里有权的大臣,就一定想篡位。可草原上的规矩,跟你们中原不一样。
“我的祖先,不是蒙古人。他们是阿速人,很早很早以前,就被带到了蒙古汗廷,充当大汗的护卫。哦,听著光鲜,其实白了,就是军事奴隶。”
方敬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著。
“但是呢,‘奴隶’两个字不好听。但在草原上,大汗的亲卫奴隶,是最受信任的人。他们荣辱生死全都系于大汗一人。所以他们不会背叛,因为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大汗的信任。”
“我们家世代都在汗廷效力,从蒙哥汗时代起,就是大汗身边的人。后来忽必烈大汗入主中原,我们家也跟著去了大都。再后来大元退回草原,我们家也跟著回来了。几百年了,世世代代,都是汗廷的臣子。”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能容忍大汗的一些做法,完者图汗能单线联系帖木儿。因为对我来,大汗就是大汗。不是因为我怕他,也不是因为我斗不过他,而是因为从我曾祖父那一辈开始,我们家效忠的就是蒙古大汗。这是规矩。”
方敬问道:“那鬼力赤呢?”
鬼力赤,本雅失里之前的可汗,被阿鲁台杀死。
阿鲁台冷漠道:“鬼力赤?他不是忽必烈汗的后代。他是窝阔台的后人。当年大元退回草原之后,汗位空悬,各部都想推自己的人上位。鬼力赤就是在那时候被拥立为大汗的。我当时也跟他合作过。因为草原上需要一个共主,不管是谁坐上那个位置,总比没有强。但是……
“我心里清楚,他不是正统。我阿鲁台世代效忠的,是忽必烈大汗的子孙。鬼力赤坐在那个位置上,名不正言不顺。所以我杀了他。
“杀了他之后,我立刻派人去寻找忽必烈大汗的后裔。最后在瓦剌的地界上找到了本雅失里汗,黄金家族的正统血脉。我把他迎回来,扶上汗位,自任太师。”
阿鲁台到这里,苦涩一笑:“你们汉人觉得我是权臣,觉得我把大汗当傀儡。可对我来,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蒙古汗廷的正统。本雅失里是大汗,我是太师。他是君,我是臣。这个顺序,从来没有变过。”
方敬对大元孤忠阿鲁台的革命家史有点听困了。
“所以?太师是要在下?”方敬问道。
“帖木儿一来,不知道大明会怎么样,但是鞑靼是决计抵挡不住的。我不能让黄金家族的血脉断送在我的手里。所以,请尚书务必玉成鞑靼归附一事,若能达成,鞑靼虽然不复当年大元荣光,若是尚书爱财,则黄金以车计。若是爱色,则鞑靼所有女子,供尚书任选!”
方敬矜持一笑:“这个……家里都有了,有了。”
阿鲁台:?
方敬也不多,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绫:“求太师笔墨一用。”
阿鲁台起身给方敬拿来了笔墨。
方敬摊开黄绫,笔走龙蛇,片刻后,他站起身来,朗声道:“阿鲁台接旨!”